论语新解(上篇)

这是钱穆先生写的。由于在这里买不到,就转贴了这本书用来,学而时习之,不亦乐乎。
(只有前半本)

作者简介


钱穆(1895-1990),字宾四,著名历史学家,江苏无锡人。1912年即为乡村小学教师,后历中学而大学,先后在燕京大学、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西南联合大学等数校任教。1949年只身去香港,创办新亚书院,1967年起定居台湾。

目录

上篇
一、学而篇第一
二、为政篇第二
三、八佾篇第三
四、里仁篇第四
五、公冶长篇第五
六、雍也篇第六
七、述而篇第七
八、泰伯篇第八
九、子罕篇第九
十、乡党篇第十

学而篇第一

(一)
子曰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温,不亦君子乎?”

子曰:或说;子男子之通称。”或说:”五等爵名。春秋以后,执政之卿亦称子其后匹夫为学者所宗亦称子,孔子、墨子是也。或说,孔子为鲁司寇其门人称之曰子。称子不成辞则曰夫子。”《论语》孔子弟子惟有子、曾子二人称子,闵子、冉子单称子仅一见。
学:诵 习义。凡诵读练习皆是学。旧说:“学,觉也,效也。后觉习效先觉之所为”谓之学。然社会文化日兴,文字使用日盛.后觉习效先觉,不能不诵读先觉之著述测二义仍相通。
时习:此有三说。一指年岁言。古人六岁始学识字,七八岁教以日常简单礼节,十岁教书写计算,十三岁教歌诗舞蹈,此指年为时。二指季节言。古人春夏学诗乐弦歌,秋冬学书礼射猎,此指季节为时。三指晨夕言。温习、进修、游散、休息,依时为之。习者,如鸟学飞,数数反复。人之为学,当日复日,时复时,年复年,反复不已,老而无倦。
悦:欣喜义。学能时习,所学渐熟,人之日深,心中欣喜也。
有朋自远方来:朋,同类也。志同道合者,知慕于我,自远来也。或以方来连读,如言并来,非仅一人来。当从上读。
乐:悦在心,乐则见于外。孟子曰:“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。”
慕我者自远方来,教学相长,我道日广,故可乐也。
人不知而不愠:学日进,道日深远,人不能知。虽贤如颜子,不能尽知孔子之道之高之大,然孔子无愠焉。愠,怫郁义,怨义。学以为己为道,人不知,义无可愠。心能乐道,始脐此境也。或曰:“人不知,不我用也。”前解深,后解浅。然不知故不用,两解义自相贯。
不亦君子乎:君子,成德之名。学至此,可谓成德矣。
本章乃叙述一理想学者之毕生经历,实亦孔子毕生为学之自述。学而时习,乃初学事,孔子十五志学以后当之。有朋远来,则中年成学后事,孔子三十而立后当之。苟非学邃行尊,达于最高境界,不宜轻言人不我知,孔子五十知命后当之。学者惟当牢守学而时习之一境,斯可有远方朋来之乐。最后一境,本非学者所望。学求深造日进,至于人不能知,乃属无可奈何。圣人深造之已极,自知弥深,自信弥笃,乃曰:“知我者其天乎”,然非浅学所当骤企也。
孔子一生重在教,孔子之教重在学。孔子之教人以学,重在学为人之道。本篇各章,多务本之义,乃学者之先务,故《论语》编者列之全书之首。又以本章列本篇之首,实有深义。学者循此为学,时时反验之于己心,可以自考其学之虚实浅深,而其进不能自已矣。
学者读《论语》,当知反求诸己之义。如读此章,若不切实学而时习,宁知不亦悦乎之真义?孔子之学,皆由真修实践来。无此真修实践,即无由明其义蕴。本章学字,乃兼所学之事与为学之功言。孔门论学,范围虽广,然必兼心地修养与人格完成之两义。学者诚能如此章所言,自始即可有逢源之妙,而终身率循,亦不能尽所蕴之深。此圣人之言所以为上下一致,终始一辙也。
孔子距今已逾二千五百年,今之为学,自不能尽同于孔子之时。然即在今日,仍有时习,仍有朋来,仍有人不能知之一境。学者内心,仍亦有悦、有乐、有愠、不愠之辨。即再逾两千五百年,亦当如是。故知孔子之所启示,乃属一种通义,不受时限,通于古今,而义无不然,故为可贵。读者不可不知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学能时时反复习之,我心不很觉欣畅吗?有许多朋友从远而来,我心不很感快乐吗?别人不知道我,我心不存些微怫郁不欢之意,不真是一位修养有成德的君子吗?”

(二)

有子曰:“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。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学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?”

有子:孔子弟子,名若。乃孔子晚年来从学者。
孝第:善事父母曰孝。善事兄长曰弟。
好犯上者鲜矣:上,指在上位者。犯,干犯。好,心喜也。鲜少义。
作乱:乱、谓逆理反常之事。
务本:务,专力也。本,犹根也。亦始义。
本立而道生:孔子之学所重最在道。所谓道,即人道,其本则在心。人道必本于人心,加有孝弟之心,始可有孝弟之道。有仁心,始可有仁道。本立而道生,虽若自然当有之事.亦资于人之能诱发而促进之,又贵于人之能护养而成全之。凡此皆赖于学,非谓有此心即可备此道。
为仁之本:仁者,人群相处之大道。孝弟乃仁之本,人能有孝弟之心,自能有仁心仁道,犹未之生于根。孝弟指心,亦指道。行道而有待于心则谓之德。仁亦然,有指心言,有格遵言,有指德言。内修于已为德,外措施之于人群为道。或本无为字。或说以为仁连读,训为行仁,今不从。
按:《论语》有子、曾子二人称名,或疑《论语》多出此两人之弟子所记,或是也。孟子谓“子夏、子张、子游,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于孔子事之,曾子不可而止。”则有子固曾为孔门弟子所推服。《论语》首篇次章,即述有子之言,似非无故而然。
孔子教人学为人,即学为仁。《论语》常言仁,欲识仁字意义,当通以论语》全书而细参之。今试用举其要。仁即人群相处之大道,故孟子曰:“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然人道必本于人心,故孟子又曰:“仁,人心也。”本于此心而有此道。此心修养成德,所指极深极广。由其最先之心言,则是人与人间之一种温情与善意。发于仁心,乃有仁道。而此心实为人性所固有。其先发而可见者为孝弟,故培养仁心当自孝弟始。孝弟之道,则贵能推广而成为通行于人群之大道。有子此章,所指浅近,而实为孔门教学之要义。

白话试译
有子说:“若其人是一个孝弟之人,而会存心喜好犯上的,那必很少了。若其人不喜好犯上,而好作乱的,就更不会有了。君子专力在事情的根本处,根本建立起,道就由此而生了。孝弟该是仁道的根本吧?”

(三)
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
巧:好义。令,善义。务求巧言令色以说人,非我心之真情善意,故曰“鲜矣仁”。鲜,少义,难得义。不曰“仁鲜矣”,而曰“鲜矣仁”,语涵慨叹。或本作“鲜矣有仁”,义亦同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满口说着讨人喜欢的话,满脸装着讨人喜欢的面色,(那样的人)仁心就很少了。”

(四)
曾子曰:“吾日三省吾身。为人谋,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,而不信乎?传,不习乎?”
曾子:名参,亦孔子晚年弟子。
三省吾身:省,察义。三省有两解。一,三次省察。一,省察三事。依前解,当作日省吾身者三,如三思三复。惟所省则为下列三事。
不忠:尽己之谓忠。己心之尽不尽,惟反己省察始知。
不信:以实之谓信。居心行事,诚伪虚实,亦惟反己省察始知。
传不习:传字亦有两解。一,师傅之于己。一,已传之于人。依上文为人谋与朋友交推之,当谓己之传于人。素不讲习而传之,此亦不忘不信,然亦惟反己省察始知。人道本于人心,人心之尽与实以否,有他人所不能知,亦非他人所能强使之者,故必贵于有反己省察之功。
今按:此章当属曾子晚年之言。孟子称曾子为守约,观此章,信矣。盖曾子所反己自尽者,皆依于仁之事,亦即忠恕之极也。
又按:《论语》以有子之言一章次学而章之后,不即次以曾子之言者,嫌为以曾子处有子后。另人巧言章,而以曾子言次之,是有、曾二子之言,皆次孔子言之后,于二子见平等义。

白话试译
曾子说:“我每天常三次反省我自己。我替人谋事,没有尽我的心吗?我和朋友相交,有不信实的吗?我所传授于人的,有不是我自己所日常讲习的吗?”

(五)
子曰:“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”

道千乘之国:道,领导义,犹言治。乘,兵车。能出兵车千乘,为当时一大国。
敬事而信:敬,谨慎专一意。于事能谨慎专一,又能有信,即不欺诈。
节用而爱人:损节财用,以爱人为念。
使民以时:时指农时。使民当于农隙,不妨其作业。
本章孔子论政,就在上者之心地言。敬于事,不骄肆,不欺诈,自守以信。不奢侈,节财用,存心爱人。遇有使于民,亦求不妨其生业。所言虽浅近,然政治不外于仁道,故惟具此仁心,乃可在上位,领导群伦。此亦通义,古今不殊。若昧忽于此,而专言法理权术,则非治道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领导一个能出千乘兵车的大国,临事该谨慎专一,又要能守信。该节省财用,以爱人为念。使用民力,要顾及他们的生产时间。”

(六)
子曰: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

谨而信:谨,谨慎。信,信实。弟子敦行,存心当如此。
泛爱众:泛,广泛义。如物泛水上,无所系著。于众皆当泛爱,但当特亲其众中之仁者。
行有余力则以学文:文,亦称文章,即以读书为学也。有余力始学文,乃谓以孝弟谨信爱众亲仁为本,以余力学文也。
本章言弟子为学,当重德行。若一意于书籍文字,则有文灭其质之弊。但专重德行,不学于文求多闻博识,则心胸不开,志趣不高,仅一乡里自好之士,无以达深大之境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弟子在家则讲孝道,出门则尽弟职,言行当谨慎信实,对人当泛爱,而亲其有仁德者。如此修行有余力,再向书本文字上用心。”
(七)
子于夏曰:“贤贤易色,事父母能竭其力,事君能致其身,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,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

子夏:卜商字子夏、亦孔子晚年弟子。
贤贤易色:下贤字指贤人有才德者。上贤字作动词用,尊敬义。易字有两读:一读改易、谓以尊贤心改好色心。一读平易,谓尊贤心平于好色心。今从前读。或说此四字专指夫妇一伦言,谓为夫者能敬妻之贤德而略其色貌。
致其身:致,送达义、致其身,如致命致禀气,谓纳身于职守、事父母能竭其力为孝,事君能致其身为忠。四句分言夫妇、父子、君臣、朋友回伦。
虽曰未学:其人或自谦未学,我必谓之既学矣。
上章孔子言学,先德行,次及文,故《论语》编者次以子夏此章。或谓此章语气轻重太过,其弊将至于废学。然孔门论学,本以成德为重,后人分德行与学问而二之,则失此二章之义矣。

白话试译
子夏说:“一个人能好人之贤德胜过其好色之心,奉事父母能尽力,事君上能奉身尽职,交朋友能有信,这样的人,纵使他自谦说未经学问,我必说他已有学问了。”

(八)
子曰:“君子不重则不威。学则不固。主忠信。无友不如己者。过则勿惮改。”

不重则不威:重,厚重。威,威严。人不厚重,则失威严,不为人
敬。
学则不固:此句有两解。一,固者坚固义,人不厚重,则所学不能固守勿失,承上文言。一,固者因陋义,人能向学,斯不因陋,四字自成一句。
今按本章五句分指五事,似当从后解。若依前解,当云学而不固,或虽学不固,始是。
主忠信:此亦有两解。一,行事以忠信为主。一,主,亲义。如人作客,以其所投遇之家为主。与下文友字对照,谓当亲忠信之人。今按:当从前解。后解乃偶然事,分量与其他四事不相称。
无友不如己者:无,通毋,禁止辞。与不如己者为友,无益有损。或说:人若各求胜己者为友,则胜于我者亦将不与我为友,是不然。师友皆所以辅仁进德,故择友如择师,必择其胜我者。能具此心,自知见贤思齐,择善固执,虚己向学,谦恭自守,贤者亦必乐与我友矣。或说:此如字,当作似字解。胜己者上于己,不如己者下于己,如己者似己,与己相齐。窃谓此章决非教人计量所友之高下优劣,而定择交之条件。孔子之教,多直指人心。苟我心常能见人之胜己而友之,即易得友,又能获友道之益。人有喜与不如己者为友之心,此则大可戒。说《论语》者多异解,学者当自知审择,从异解中善求胜义,则见识自可日进。
过则勿惮改:惮,畏难义。过则当勇改,不可畏难苟安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个君子,不厚重,便不威严。能向学,可不因陋。行事当以忠信为主。莫和不如己的人交友。有了过失,不要怕改。

(九)
曾子曰: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

镇终:终,指丧礼言。死者去不复返,抑且益去益远。若送死之礼有所不尽,将无可追悔,故当慎。
追远:远,指祭礼言。死者去我日远,能时时追思之不忘,而后始有祭礼。生人相处,易杂功利计较心,而人与人间所应有之深情厚意,常掩抑不易见。惟对死者,始是仅有情意,更无报酬,乃益见其情意之深厚。故丧祭之礼能尽其哀与诚,可以激发人心,使人道民德日趋于敦厚。
儒家不提倡宗教信仰,亦不主张死后有灵魂之存在,然极重葬祭之礼,因此乃生死之间一种纯真情之表现 即孔子所谓之仁心与仁道。孔门常以教孝导达人类之仁心。葬祭之礼,乃孝道之最后表现。对死者能尽我之真情,在死者似无实利可得,在生者亦无酬报可期,其事超于功利计较之外,乃更见其情意之真。明知其人已死而不忍以死人待之,此即孟子所谓不忍之心。于死者尚所不忍,其于生人可知。故儒者就理智言,虽不肯定人死有鬼,而从人类心情深处立教,则慎终追远,确有其不可已。曾子此章,亦孔门重仁道之一端也。

白话论译
曾子说:“对死亡者的送终之礼能谨慎,对死亡已久者能不断追思,这样能使社会风俗道德日趋于笃厚。

(一O)
子禽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。求之与?抑与之与?”子贡曰: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!”

于禽:陈亢字子禽,即原亢。
于贡:端木赐字子贡。二人皆孔子弟子。
闻其政:预闻其国之政事。
抑与之:抑,反语辞。与之,谓人君与之,自愿求与为治也。
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、温,柔和义。良,易善义。恭,庄顺义。俭,节制义。让,谦逊义。五者就其表露在外之态度,可以想见其蕴蓄在心之德养。孔子因此德养,光辉接人,能不言而饮人以和,故所至获人敬信,乃自以其政就而问之。
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;其诸,语辞。诸,许多义亦一切义。孔子闻政之所异于人者,不只一端,故连用其诸为问辞。孔子之所至而获闻其政,直是自然得之。因承子禽问,若谓即是孔子求之,亦异乎他人之求之。
于贡善言圣人,此章揭出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五字,而孔子之心气态度,活跃如见。学者细玩之,可不觉其暴戾骄慢之潜消。亦知人间自有不求自得之道。此与巧言令色之所为相去远矣。然孔子亦固未尝真获时君之信用而大行其道于世,则孔子之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,亦己心自修当然,而非有愿于其外。

白话试译
子禽问子贡道:“我们夫子每到一国,必预闻其国之政事,这是有心求到的呢?还是人家自愿给他的呢?”子贡说:“我们夫子是把温和、良善、恭庄、节制、谦让五者之心得来的。我们夫子之求,总该是异乎别人家的求法吧!”子曰:”父在观其志,父没现其行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月谓孝矣。”

(一一)
子曰:“父在,观其志;父没,观其行;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

观其志:其,指子言。父在,子不主事,故推当观其志。
观其行:父没,子可亲事,则当观其行。
三年无改于父之道:道,犹事也,言道,尊父之辞。本章就父子言则其道其事,皆家事也。如冠、婚、丧、祭之经费,婚姻戚故之馈问,饮食衣服之丰俭。岁时伏腊之常式,子学不忍遽改其父生时之素风。或说:古制。父死,子不遽亲政,授政于冢宰,三年不言政事,此所谓三年之丧。新君在丧礼中,悲戚方殷,无心问政,又因骤承大位,未有经验,故默尔不言,自不轻改父道、此亦一说。然本章通言父子,似不专指为君者言。
《论语》文辞简约,异解遂遂。如此章或调乃专对当时贵族在位者言,非对一切人言。无改父道,乃指政治措施,不指日常行为。否则父在时,其子岂无日常行为,而仅云观其志?或通指父子,重此道字。谓若父行是道,子当终身守之。若非道,何待三年?战则从三年上寻求,谓三年不改,即是终身不改。疑辨纷纭。然《论语》所言,固当考之于古,亦当通之于今。固当求之于大义,亦当协之于常情。如据三年之丧为说,是专务考古之失。如云父行非道,何待三年,是专论大义之失。其实孔了此章,即求之今日之中国家庭,能遭此道者,尚固有之。既非不近人情,亦非有乖大义。孝子之心,自然有此。孔子即本人心以立教,好高骛远以求之,乃转失其真义。学者其细阐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父亲在,做儿子的只看他志向。父死了,该看他行为。在三日内能不改他父亲生时所为,这也算是学了。

(一二)
有子曰: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,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。知和而和,不以和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
和为贵:礼主敬,若在人群间加以种种分别。实则礼贵和。乃在人群间与以种种调融。
斯为美:斯指礼,亦指和。先王之道,以礼为美。和在礼中,亦即以和为美。
小大由之:更大大小,皆由礼,亦即皆由和。
有所不行:此四字连下读,谓亦有不能行处,如下所云。
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节,限别义。如竹节,虽一气相通,而上下有别。父子夫妇,至为亲密,然双方亦必有别,有节限,始得相与成和。专一月和,而无礼以为之节,则亦不可行。言外见有礼无和之不可行,故下一亦字。
本章大义,言和必和顺于人心,当使人由之而皆安,既非情所不堪,亦非力所难勉,斯为可贵。若强立一礼,终不能和,又何得行?故礼非严束以强人,必于礼得和。此最孔门言礼之精义,学者不可不深求。

白话试译
有子说:“礼之运用,贵在能和。先王之道,其美处正在此,小事大事都得由此行。但也有行不通处。只知道要和,一意用和,不把礼来作节限,也就行不通了。

(一三)
有子曰:“信近于义。言可复也。恭近于礼,远耻辱也。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。”

言可复也:与人有约而求能信,当求所约之近于义,俾可践守。复,反复,即践守所言义。
远耻辱也:恭敬亦须合礼,否则易近于耻辱。
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;因,犹依。宗,犹主。谓所依不失为可亲之人,则缓急可待,亦可亲为宗主。或说:因,姻之省文。宗者,亲之若同宗。外亲无异于一本之亲。今按前解通说.后解专指,今从前解。
本章言与人交际,当慎始,而后可以善终。亦见道有先后高下之别。信与恭皆美德,然当近义合礼。有所因依亦不可非,然必择其可亲。

白话试译
有子说:“与人约而来信,必先求近义,始可践守。向人恭敬,必先求合札,始可远于耻辱。遇有所因依时,必先择其可亲者,亦可依若宗主了。”

(一四)
子曰: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镇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也已。”

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:不求安饱,志在学,不暇及也。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乐亦在其中。若志在求安饱,亦将毕生无暇他及矣。
敏于事而慎于盲:敏,捷速义。慎,谨也。于事当勉其所不足,于言当不敢尽其所有余。
就有道而正焉:有道,言有道德或道艺之人。正问其是非。如上所行,又就有道而正之,始可谓之好学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,饮食不求饱,居处不求安,敏疾地做事,谨慎地说话,又能常向有道之人来辨正自己的是非,这样可算是好学了。”

(一五)

子贡曰: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”子曰:“可也;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”

  子贡曰:“诗云:‘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,其斯之谓与?”子曰:“赐也,始可与言诗已矣,告诸往而知来者。”
无谄:谄者谄婚,卑屈于人。
无骄:骄者矜肆,傲慢于人。贫多求,故易谄。富有恃,故易骄。
可也:可者,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。
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:一本乐下有道字。贫能无谄,富能不骄,此皆知所自守矣,然犹未忘乎贫富。乐道则忘其贫矣。好礼则安于处善,乐于循理,其心亦忘于己之富矣。故尤可贵。
诗云:《卫凤·淇澳》之篇。
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:此诗语有两释。一治骨曰切,治象曰磋,治玉曰琢,治石曰磨,四字分指平列,谓非加切磋琢磨之功,则四者皆不能成器,盖言学问之功。又一释,治牙骨者,切了还得磋,使益平滑。治玉石者,琢了还得磨,使益细腻。此言精益求精。求之古训,前说为当。
其斯之谓与:此句从前释,子贡闻孔子言,知无造无骄,可由生质之美,而乐道好礼,则必经学问之功。从后释,子贡闻孔子言无谄无骄之不如乐道好札,而知道义无穷,进而益深,如诗所云。子贡所悟,盖滥于义理之无穷。惟其义理无穷,故不可废学问。
告诸往而知来者:往,所已有。来,所未言。从前释,无谄无骄不如乐道好礼,孔子所已言。而此诗之言学问之功,则孔子所未言,子贡悟及于此,故孔子嘉许其可与言诗。从后释,孔子仅言无谄无骄不如乐道好札,而子贡悟及此诗,知一切事皆如此,不可安于小成而不自勉于益求精进。前释平易,后释曲折,今采前释。
白话试译
子贡说:“贫人能不谄,富人能不骄,如何呀?”先生说:“这也算好了,但不如贫而能乐道,富而知好礼,那就更好了。” 子贡说:“《诗经》上曾说过:像切呀,磋呀,琢呀,磨呀,不就是这意思吗?”先生说:“赐呀!使这样,才可和你谈诗了。告诉你这里,你能知道到那里。”
(一六)

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”

君子求其在我,故不患人之不己知。非孔子,则不知尧舜之当祖述。非孟子。则不知孔子之圣,为生民以来所未有。此知人之所以可贵,而我之不知人所以为可患。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要愁别人不知我,该愁我不知人。”


为政篇第二
(一)
子曰:“为政以德。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”

为政以德:德,得也。行道而有得于心,其所得,若其所固有,故谓之德胜。为政者当以己之德性为本,所谓以人治人。
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:北辰,即北极星,古人谓是天之中心。所,犹位。拱音共,众星拱之,围绕北极而旋转运行。为政治领袖者,能以己之道德作领导,则其下尊奉信仰,如众星之围绕归向于北辰而随之旋转。
孔门论学,最重人道。政治,人道中之大者。人以有群而相生相养相安,故《论语》编者以为政次学而篇。孔门论政主德化,因政治亦人事之一端,人事一本于人心。德者,心之最真实,最可凭,而又不可俺。故虽蕴于一心,而实为一切人事之枢机。为政亦非例外。
此亦孔门论学通义,迄今当犹然。
本章旧注,多以无为释德字。其实德育德性,即其人之品德。孔子谓作政治领袖,主要在其德性,在其一己之品德,为一切领导之主动。即如前道千乘之国章,亦即为政以德。唯德可以感召,可以推行,非无为。其下喻辞。北辰动在微处,其动不可见。居其所,犹云不出位,自做己事,非一无所为。《孟子》曰至诚动物,《大学》以修身为本,皆可与此章相发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为政以己德为主,譬如天上的北辰,安居其所,众星围统归向着它而旋转。”

(二)

子曰: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;‘思无邪’。”

待三百:《诗经》三百零五篇,言三百,举其大数。
一言以蔽之:蔽,包盖义。诗三分。可举一语概括。
思无邪:《鲁颂·駉》篇辞。或曰,诗有美刺正变,所以劝善而惩恶。则作者三百篇之思,皆归无邪,又能使天下后世之凡有思者同归无邪。又一说,无邪,直义。三百篇之作者,无论其为孝子忠臣,怨男愁女,其言皆出于至情流溢,直写衷曲,毫无伪托虚假,此即所谓诗言志,乃三百篇所同。故孔子举此言以包盖其大义。诗人性情千古如照。故学于诗而可以兴观群怨。此说似较前说为得。駉诗本咏马,马岂有所谓邪止?诗曰:“以车祛祛,思无邪,思马斯徂。“祛祛,强健貌。徂,行义。谓马行直前。思马之思乃语辞,不作思维解。虽曰引诗多断章取义,然亦不当大违原义。故知后说为允。
今按:学者必务知要,斯能守约。本章孔子论诗,犹其论学论政,主要归于己心之德。孔门论学,主要在人心,归本于人之性情。学者当深参。

自话试译
先生说:“《诗经》三百首,可把其中一句话来包括尽,即是‘思无邪’。

(三)

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旦格。”

道之以政:之,指下民字。道,引导领导义。以政事领导民众,仍是居上临下,法制禁令,其效不能深入人心。
齐之以刑:导之而不从,以刑罚齐一之,民知有畏而,其心无所感化。
民免而无耻:免,求免于罚。耻,心耻有所不及。求苟免于刑罚,心无羞愧,非感而自化。
道之以德:德者,在上者自己之人格与心地,以此为领导,乃人与人心与心之相感相通,非居上临下之比。
齐之以礼:礼,制度品节。人人蹈行于制度品节中。此亦有齐一之效。然一于礼,不一于刑。礼之本在于双方之情意相通,由感召,不以畏惧。
有耻且格:格,至义。在上者以德化下,又能以礼齐之,在下者自知耻所不及,而与上同至其所。格又有正义,如今言格式.规格。
在下者耻所不及,必求达在上者所定之标准。二义相通。
孔门政治理想,主德化,主礼治。此章深发其趣。盖人道相处,义属平等,理贵相通。其主要枢机、在己之一心。教育政治、其道一贯。事非异趋。此亦孔门通义,虽古今异时,此道无可违。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用政治来领导人。用刑法来整齐人,人求免子刑罚便算了,不感不服领导是可耻。若把德来领导人,把礼来整齐人,人人心中将感到违背领导是耻辱,自能正确地到达在上者所要领导他们到达的方向去。”

(四)

子曰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

志于学:志者,心所欲往,一心常在此目标上而向之趋赴之 谓。故有志必有学,志学相因而起。孔于之所志所学,当通读本章自参之,更当通读《论语》全书细参之。能志孔子之所志,学孔子之所学,乃为读《论语》之最大宗旨。
而立:立,成立义。能确有所立,不退不转,则所志有得有守。此为孔于进学之第一阶段。
不惑:人事有异同,有逆顾,虽有志能立,或与外界相异相逆,则心易起惑。必能对外界一切言论事变,明到深处,究竟处,与其相互会通处,而皆无可疑,则不仅有立有守,又能知之明而居之安,是为孔子进学之第二阶段。
知天命:虽对事理本复有惑,而志行仍会有困。志愈进,行愈前,所遇因厄或愈大。故能立不惑,更进则须能知天命。天命指人生一切当然之记义与职责。道义职责似不难知,然有守道尽职而仍穷因不可通者。何以当然者而竞不可通,何以不可通而仍属当然,其义难知。遇此境界,乃需知天命之学。孔子曰:“天生德于予,但魋其如予何?”又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。天之末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”孔子为学,至于不惑之极,自信极真极坚,若已跻于人不能知,惟天知之之一境。然既道与天合,何以终不能行。到此始逼出知天命一境界。故知天命,乃立与不惑之更进一步,更高一境,是为孔子进学之第三阶段。
孔子非一宗教主,然孔于实有一极高无上之终极信仰,此种信仰,似已高出世界各大宗教主之上。孔子由学生信,非先有信而后学。故孔子教人,亦重在学。于贡曰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盖孔于仅以所学教,不以所信教。孔子意,似乎非学至此境,则不易有此信,故不以信为教。此乃孔子与各宗教主相异处。故学孔子之学,不宜轻言知天命,然亦当知孔子心中实有此—境界。孔于既已开示此境界,则所谓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之,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。学者亦当悬存此一境界于心中,使他日终有到达之望。
耳顺:外界一切相异相反之意见与言论.一切违逆不顺之反应与刺激,既由能立不惑,又知天命而有以处之,不为所摇撼所迷惑,于是更进而有耳顺之境界。耳顺者, 切听人于耳,不复感其于我有不顺,与道有不顺。当知外界一切相反相异,违逆不顺,亦莫不各有其所以然。能明得此一切所以然,则不仅明于己,亦复明于人。不仅明其何以而为是,亦复明其何由而为非。一反一正,一彼一我,皆由天。斯无往而不见有天命,所以说耳顺,此乃孔子进学之第四阶段。
事物之进入于我心,其最要关键,在我之耳与目。本章专举耳顺,盖举此可以概彼。抑且目视由我及外,耳闻由外及我,论其自主之分量,微有区别。又目视偏于形物,耳听深入心意。目见近而耳闻远,即古人前言往行,亦可归入耳闻一类。故举耳可以概目。学至于知天命,则远近正反,占今顺逆,所见皆道.皆在天命中。将更忠于自尽,将益恕于待物。于己重在知其所当然,于人重在明其所以然。明其所以然则耳顺,一切不惑其有所违逆,于是而可以施教,可以为治,可以立己而立人,达己而达人。然则天命之终极,岂非仍是此道之大行?故人道之端,要在能反求诸己。忠恕之极,即是明诚之极,天人—贯,而弘道则在己。
从心所欲不逾矩:从,遵从义。或说:从字读如纵,放任义。矩,曲尺,规,圆规。规矩方圆之至,借以言—切言行之法度准则。此处言矩不言规,更见其谨言。圣人到此境界,一任已心所欲,可以纵已心之所至,不复检点管束,而自无不合于规矩法度。此乃圣人内心自由之极致,与外界所当然之一切法度规矩自然相洽。学问至此境界,即已心,即道义,内外合一。我之所为,莫非天命之极则矣。天无所用心而无不是,天不受任何约束而为一切之准绳。圣人之学,到此境界,斯其人格之崇高伟大拟于天,而其学亦无可再进矣。孔子此章,仅自言一已学问之所到达,未尝以天自拟。然孔子弟子即以孔子之人格拟于之不对阶而升。如上阐述,亦未见为逾分。
此章乃孔子自述其一生学之所全,其与年俱进之阶程有如此。学者因当循此努力,日就月将,以希优入于圣域。然学者所能用力,亦在志学与立与不惑之三阶程。至于知天命以上,则非用力所及,不宜妄有希效。知有此一境,而悬以存诸心中则可,若妄以已比仿模拟之,则是妄意希天,且流为乡愿,为无忌惮之小人,而不自知矣。学者试玩学而篇之首章与末章,而循循自勉,庶可渐窥此章之深处。盖学而篇首末两章,只从浅处实处启示,学者可以由此从入。此章虽孔子之自道,无语不实,其中却尽有深处玄处。无所凭依而妄冀骤入,则转成谈空说玄,非孔子以平实教人之本意。
孔子又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义天乎。”义与此章相发。自志学而立而不惑,皆下学。自此以往,则上达矣。知天命故不怨天,耳顺故不尤人。此心直上达天德,故能从心所欲不逾矩,而知我者惟天。知命耳顺,固非学者所易企,而不怨不尤,则为学者所当勉。行远自迩,登高自卑,千里之行,起于足下,学者就所能为而勉为之,亦无患乎圣学之难窥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十五岁时,始有志于学。到三十岁,能坚定自立了。到四十,我对一切道理能通达不再有疑惑。到五十,我能知道什么是天命了。到六十,凡我一切听到的,都能明白贯通,不再感到于心有违逆。到七十我只放任我心所欲,也不会有逾越规矩法度之处了。”

(五)
孟懿子问孝,子曰:“无违”。樊迟御,子告之曰:“孟孙问孝于我,我对曰:‘无违’。”樊迟曰:“何谓也?”子曰:“生,事之以礼。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。”

孟懿子:鲁大夫,三家之一,氏仲孙,名何忌。懿,其谥。其父僖子遗命何忌学礼于孔子,乃孔子早年期学生。后孔子为鲁司寇,主堕三家之都,何忌首抗命。故后人不列何忌为孔门之弟于。
无违:僖子贤而好礼,懿子殆不能谨守其父之教。孔子教以无违,盖欲其善体父命卒成父志。
樊迟御:樊迟名须,亦孔子弟子。为孔子御车,孔子以语懿子者告之。无违父命为孝,此特为懿子言之。父不皆贤,则从父未必即是孝。孔子之告樊迟,殆欲樊迟有所问,可以申其未尽之意。
何谓也:樊迟果不达而问。孔子乃言无违者,无违于礼,能以礼事亲,斯为孝。父母有不合礼,子女不当顺其非,必自以合礼者事父母,斯对父母为至敬,此即是孝。若顺亲非礼,是谓其亲不足与为善,又自陷非礼,此乃违逆其亲之甚。故无违为孝,乃为懿子一人言之。不违礼为孝,乃为天下万世一切人言之。其父果贤,子不违,仍是不违礼。孔子两次所言,义本相通。或说,时三家僭礼,故孔子以无违于礼警懿子,欲樊迟之转达。但孔子何不直告,而必待樊迟之再问而转达,似成曲解。若懿子能无违其父使之学礼之命,则其儆三家之僭者亦寓乎其中,可不烦樊迟之再达。

白话试译
孟懿问:“怎样是孝道?”先生说:“不要违逆了。”一日樊迟为先生御车,先生告诉他说:“孟孙问我孝道,我答他不要违逆了。”樊迟说“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先生说:“父母生时,当以礼奉事。死了,以礼葬,以礼祭。”

(六)

孟武伯问孝,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

孟武伯:懿子之子,名彘。武,其谥。
唯其疾之忧:此句有三解。一,父母爱子,无所不至,因此常忧其子之或病。子女能体此心,于日常生活加意谨慎,是即孝。或说,子女常以谨慎持身,使父母唯以其疾病为忧,言他无可忧。人之疾,有非已所能自主使必无。第三说,子女诚心孝其父母,或用心过甚,转使父母不安,故为子女者,惟当以父母之疾病为忧,其他不宜过分操心。孟子言父子之间不责善,亦此义。三说皆合理,第一说似对《论语》原文多一纡回,且于唯字语气不贴切。第三说当作唯父母疾之忧始合。今从第二说。

白话试译
孟武伯问“怎样是孝道?”先生说:“让你的父母只忧虑你的疾病。”

(七)

子游问孝,子曰:“今之孝者,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。不敬,何以别乎?”

子游:言偃字子游,孔子晚年弟子。
是谓能养:孔子谓世俗皆以能养为孝。
犬马皆能有养:此句有两解:犬守御,马代劳,亦能侍奉人,是犬马亦能养人。另一说,孟子曰:“食而不爱,豕交之也,爱而不敬,兽畜之也。”是犬马亦得人之养,可见徒养口体不足为孝。前解以养字兼指饮食服侍两义,己嫌曲解。且犬马由人役使,非自能服侍人。果谓犬马亦能养人,则径曰犬马皆能养可矣,何又添出一有字。皆能有养,正谓皆能得人养。或疑不当以亲与犬马相比,然此正深见其不得为孝。孟子固已明言豕畜兽畜矣,以孟子解《论语》,直捷可信。今从后解。
不敬何以别乎:若徒知养而不敬,则无以别于养犬马。何孝之可言?

白话试译

子游问:“怎样是孝道?”先生说:“现在人只把能养父母便算孝了。就是犬马,一样能有人养着。没有对父母一片敬心,又在何处作分别呀?”

(八)

子夏问孝,子曰:“色难。有事,弟子服其劳。有酒食,先生馔。曾是以为孝乎?”

色难:此有两解。一,难在承望父母之颜色。《小戴记·曲礼》有云:“视于无形,听于无声。”能在无形无声中体会得父母之意,始是孝。一,孝子奉侍父母,以能和额悦色为难。《小戴记·祭法》有云:“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。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。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”人之面色,即其内心之真情流露,色难仍是心难。前说指父母之色,后说指孝子之色。既是问孝,当直就子言。且前解必增字说之始可通,今从后解。
服其劳:服,操执义。
先生馔:先生或说指父兄,或说指长者。上言弟子,不言子弟,则指长者为是。馔,饮食也。或说:馔,陈列义。有酒食,先为长者陈设。两说同义,依文法,当如前解。弟子事长者,有敬即可。子弟事父兄,则敬必兼以爱。
曾是以为孝乎:曾,犹乃也。谓乃只如此便谓孝乎?
以上四章皆问孝,而孔子所对各不同。或疑乃孔子因人施教,针对问者之短处与缺点。于是疑子游或能养而稍失于敬,子夏或对父母少温润之色,凡此皆属臆测。《论语》文辞简约,或当时间语有不同,孔于针对问语而各别为说,记者详孔子之言,而略各人所问,遂若问同而对异。学者且当就文寻绎,知孔子言孝道有此诸说,斯可矣,不宜离此多求。

白话试译

子夏问:“怎样是孝道?先生说:“ 难在子女的容色上。若遇有事,由年幼的操劳,有了酒食先让年老的吃这就是孝了吗?

(九)

子曰:“吾与回言,终日不违,如愚。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。”

回:颜回,字渊,孔子早年弟子,最为孔子所深爱。
不违如愚:不违,意不相背。有听受,无问难。如愚人,是即默而识之。
退而省其私:退,退自师处。私.谓颜子离师后之言行。或解私为燕居独处,似未允。
亦足以发:发者,发明,启发。于师说能有所发明,于所与语者能有以启发之。
回也不愚:孔子称其不愚,正是深赞其聪慧。
此章殆是颜于始从学于孔子,而孔子称之。若相处既久,当不再为此抑扬。

白话试择

先生说:“我和颜回言,整日他没有反问、像愚鲁人一般。待他退下我省察他的私人言行,对我所言甚能发挥。回呀!他实是不愚呀”

(—o)

子曰: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瘦哉?人焉瘦哉?”

所以:以,因义。因何而为此事,此指其行为之动机与居心言。或说:以,为也。视其所为,可以知其人。
所由:由,经由义。同一事,取径不同,或喜捷径,或冒险路,或由平坦大道。此指其行为之趋向与心术言。
所安:安,安定安乐义。勉强为之,则不安不乐,易生改变。或则乐此不疲,安固无变。此指其行为之意态与情趣言。
视、观、察:此三字有浅深之次序。视从—节看,观从大体看,察从细微处看。
人焉瘦哉;瘦,藏匿义。由上述看人法,其人将无可藏匿。重言之,所以断言其无可藏匿,
此章孔子教人以观人之法,必如此多方观察,其人之人格与心地,将无遁形。然学者亦可以此自省,使已之为人,如受透视,亦不至于自欺。否则让自己藏匿了自己,又何以观于人? 或说,观人必就其易见者,若每事必观其意之所从来,将至于逆诈臆不信,诛心之论,不可必矣。然此章乃由迹以观心,由事以窥意,未有观人而可以略其心意于不论者,学者其细阐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要观察他因何去做这一事,再观察他如何般去做,再观察他做此事时心情如何,安与不安。如此般观察,那人再向何处藏匿呀!那人再向何处藏匿呀!”

(一一)

子曰:“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。”

温故而知新:温,温燖义。燖者以火熟物。后人称急火曰煮,慢火曰温,温犹习也。故字有两解。一曰:旧所闻昔所知为故,今所得新所悟为新。一曰:故如故事典故。六经皆述古昔,称先王。知新谓通其大义,以斟酌后世之制作,如汉代诸儒之所为。
可以为师:依前解,时时温习旧得而开发新知,此乃学者之心得。有心得,斯所学在我,能学即能教,故曰可以为师。若分温故知新为两事,故是外面所得,新仍是外面所得,总之是记问之学。所学在外,则知识无穷,记问虽博.非同心得,既非能学,即非能教。仅成稗贩,何足为师?然心得亦非凭空自创,乃从旧闻中开悟新知,使内外新旧融会成一,如是始可谓之学。依后解,事变无穷,所谓新者,皆古所未经,师所不传,若仅温故不能知新,则必有学绝道丧之忧矣。故惟温故而能知新,始能胜任为师。此两解,言异而义一,学者其细参之。
本章新故合一,教学合一,温故必求知新,能学然后能教。若仅务于记诵稗贩,不能开新,即不足以任教,义蕴深长。
先生说:“能从温习旧知中开悟出新知乃可作为人师了。”

(一二)

子曰:“君子不器。”

器,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,今之所谓专家之学者近之。不器非谓无用,乃谓不专限于一材一艺之长,犹今之谓通才。后人亦云:“士先器识而后才艺。”才艺各有专用,器,俗称器量,器量大则可以多受。识见高则可以远视,其用不限于一材一艺。近代科学日兴,分工愈细,专家之用益显,而通才之需亦因以益亟。通瞻全局,领导群伦,尤以不器之君子为贵。此章所言,仍是一种通义,不以时代古今而变。
今试以本章与上章相参,可见一切智识与学问之背后,必须有一如人类生命活的存在。否则智识仅如登记上账簿,学问只求训练成机械,毁人以为学,则人道楛而世道之忧无穷矣。不可不深思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个君子不像一件器具(只旧供某一种特定的使用)。”

(一三)

子贡问君子,子曰:“先行其言而后从之。”行在言先,言随行后,亦敏于行而讷于言之义。

白话试译
子贡问如何才是一君子,先生说:“君子做事在说话前,然后才照他做的说。”

(一四)

子曰:“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”

周,忠信义。比,阿党义。《论语》每以君子小人对举。成指位言,或指德言。如谓在上位,居心宜公,细民在下.则惟顾已私,此亦通。然本章言君子以忠信待人,其道公。小人以阿党相亲,其情私。则本章之君子小人,乃以德别,不以位分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待人忠信,但不阿私。小人以阿私相结,但不念信。”

(一五)

子曰:“学而不思,则罔。思而不学,则殆。”

罔:此字有两解。一、迷惘义。只向外面学,不反之已心,自加精思,则必迷惘无所得。一、诬罔义。不经精思,不深辨其真义所在,以非为是,是诬罔其所学。后解由前解引申而来,当从前解。
殆:此字亦有两解。一、危殆义,亦疑义。思而不学,则事无征验,疑不能定,危殆不安。一、疲怠义。徒使精神疲怠,而无所得。后解借字为释,又属偏指.今从前解。
此章言学思当交修并进。仅学不思,将失去了自己。仅思不学,亦是把自己封闭孤立了。当与温故知新章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仅向外面学,不知用思想,终于迷悯了。汉知用思想,不向外面学,那又危殆了。”

(一六)

子曰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”

攻,如攻金攻木,乃专攻义,谓专于一事一端用力。或说攻,攻伐义,如小于鸣鼓而攻之。然言攻乎,似不辞,今从上解。异端.一事必有两头,如一线必有两端,由此达彼。若专就此端言,则彼端成为异端.从被端视此端亦然。墨翟兼爱,杨朱为我,.何尝非各得一端,而相视如水火。旧说谓反圣人之道者为异端,因举杨、墨、佛、老以解此章。然孔子时,尚未有杨、墨、佛、老,可见本章异端,乃指孔子教人为学,不当专向—偏,戒人勿专在对反之两端坚执其一。所谓异途而同归,学问当求通其全体、否则道术将为天下裂,而歧途亡羊,为害无穷矣。一说,异端犹言歧枝小道。小人有才,小道可观,用之皆吾资,攻之皆吾敌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。后世以攻异端为正学。今按:由此观之,本章正解,尤当警惕。
孔子平日言学,常兼举两端,如言仁常兼言礼,或兼言知。又如言质与文,学与思,此皆兼举两端,即《中庸》所谓执其两端。执其两端,则自见有一中道。中道在全体中见。仅治—端,则偏而不中矣。故《中庸》曰: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。”

白话试译

先生说:“专向反对的一端用力,那就有害了。”

(一七)

子曰:“由,诲女知之乎!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

由:仲由,字子路,孔子早年弟子”
诲女知之乎:女,同汝。诲,教也。孔子诲子路以求知之方。
人有所知,必有所不知,但界线不易明辨。每以不知为知,以不可知者为必可知。如问世界何由来,宇宙间是否真有一主宰,此等皆不可必知,孔于每不对此轻易表示意见,因此孔子不成为一宗教主,此乃孔子对人类知识可能之一种认识,亦孔子教人求知一亲切之指示。
又人类必先有所知,乃始知其有不知。如知马,始知非马,但不知其究为何物。然则我所谓知此物非马者,乃仅知我之不知其究为何物而已。人多误认此不知为知,是非之辨,遂滋混淆。《论语》此章深义,尤值细参。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由呀!我教你怎么算知道吧!你知道你所知,又能同时知道你所不知,才算是知。”

(一八)

子张学干禄。子曰:“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,则寡尤。多见阙殆,慎行其余,则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矣。”

子张:姓颛孙,名师,字子张,亦孔子晚年弟子。
学干禄:干,求义。求禄即求仕。此处学字,犹言问。当孔子时,平民中优秀者,亦可进身贵族社会,而获得俸禄,此种人称曰士。当其服务则称曰仕。子张问孔于如何求仕。
疑、殆:疑指己心感其不甚可信者。殆指己心感其不甚可安 者。
尤、悔:尤,罪过,由外来。悔,悔恨,由心生。
阙、寡:阙,空义。此处作放置一旁解。寡,少义。
孔子不喜其门弟子汲汲于谋禄仕,其告子张,只在自己学问上求多闻多见,又能阙疑阙殆,再继之以慎言慎行,而达于寡过寡悔,如此则谋职求禄之道即在其中。
此章多闻多见是博学,阙疑阙殆是精择,慎言慎行是守之约,寡尤寡悔则是践履之平实。人之谋生求职之道.殆必植基于此。孔子所言,亦古今之通义。

白话试译
子张问如何求禄仕。先生说“多听别人说话,把你觉得可疑的放在一旁,其余的,也要谨慎地说,便少过。多看别人行事,把你觉得不安的,放在一旁,其余的,也要谨慎地行,便少悔。说话少过失,行事少后悔,谋求禄仕之道就在这里面了。”

(一九)

哀公问曰:“何为则民服?”孔子对曰:“举宜错诸枉,则民服。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”

哀公:鲁君,名蒋。哀,其谥。
孔子对曰:《论语》凡记君问,必称孔子对,乃尊君意。
举直错诸枉:直,正直义。枉,邪曲义。举谓举而用之。错字有两解,一谓废置之,则当云举直错枉,举枉错直,似多两诸字。一说错乃加置其上义。诸,犹云之乎。举直加之乎枉之上则民服,举枉加之乎直之上则民不服。举措乃人君之大权,然举措有道,民之所服于君者,在道不在权。
此章孔子论政,仍重德化。人君能举直而置之枉之上,不仅直者服,即枉者亦服。故他日又曰:“能使枉者直”。盖喜直恶枉,乃人心共有之美德。人君能具此德,人自服而化之。然则私人道德之与政治事业,岂不如影随身,如响随声?此亦古今通义,非迂阔之言。

白话试译
鲁哀公问:“如何使民众服从?”孔子对道。举用正直的,放置在邪曲的上面,民众便服了。举用邪曲的,放置在正直的上面,民众便不服了。”

(二O)

季康子问:“使民敬忠以劝,如之何?”于曰:“临之以庄,则敬。孝慈,则忠。举善而教不能,则劝。”

季康子:鲁大夫,季孙氏,名肥。康,其谥。
以劝:劝,加勉义,努力义。以,犹而。
临之以庄:上对下为临。庄,恭庄严肃义。上能以恭庄严肃临下,其下自知敬其上,此乃人心美德相互间之感应。在上庄,斯在下者感以敬,此乃一礼之两面,亦即一德之所化。孔子论政,主德化,主礼治。要而言之,政治即是人道之一端,古今未有外于人道而别有所谓政治者。
孝慈则忠:孝者,孝其老。慈者.慈其幼。或说,在上者能孝慈,斯在下者能忠矣。今按上下文理,盖谓在上者能导民于孝慈,使各得孝其老,慈其幼,则其民自能忠于其上。在上者若能培养扶掖社会之美德,则社会自能以此一分美德报其上。盖美德在心,无往而不见此美德之流露。
举善而教不能:善指德,能指才。善者举之,不能者教之,在上者能同情其下,而加以扶掖奖进,则在下者自能劝勉努力,以奉事其上。
此章与上章略间义。先尽其在我,而在彼者自至。

白话试译
季康子问:“如何可使民众敬其上,忠其上,并肯加倍努力呀!”先生说:“你对他们能庄重,他们自会敬你。你让他们都能孝其老,慈其幼,他们自会忠于你。你拔用他们中间的善人,并教导他们中间不能的人,他们自会互相劝勉,加倍努力了。”

(二一)

或谓孔子曰:“子奚不为政?”于曰:“书云:‘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。’施于有政,是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?”

奚不为政:犹云何不出仕从政。
书云:书指《尚书》。
孝乎惟孝。友于兄弟:此两句即书语。今见伪古文《沼陈》篇。孝乎惟孝,美大孝之辞。友,善义。孝于父母,自亦善于兄弟。
施于有政,是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:此三句乃孔子语。施于有政,犹云施之有政。政者正也,谓行事有条理得其正。孔子谓在家孝弟,有条理得其正,此亦是为政,又必如何才始是为政也。
孔子论政,常以政治为人道中一端,故处家亦可谓有家政。孔门虽重政治,然更重人道。苟失为人之道,又何为政可言?此乃孔子在当时不愿从政之微意,而言之和婉,亦极斩截,此所以为圣人之言。
或定此章在定公初年。定公为逐其君兄者所立,而定公不能讨其罪,是定公为不友,即不孝。孔子引书,盖亦微示讽切以晓鲁人,非泛然而已。其后孔子终事定公,则因逐君者已死,逐君者非定公,故孔子无所终怼于其君。又或说此章必发于定公毋兄尚在之时,应在昭公之末以前。两说相较,当从后说。或定在哀公时,则显然不合。

白话试译
有人对孔子说:“先生为何不从事政治呀”先生说:“古书里有两句话说‘孝啊!真是孝啊!又能友爱及你的兄弟。’只要在家施行孝弟正当有条理,那也是从事政治了,如何才算是从事政治呀!”

(二二)

子曰: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”

大车无輗:大车,牛车也。乃笨重载货之车。车两旁有两长杠,古称辕。一横木缚两辕端,古称衡。一曲木缚横木下,古称轭。牛头套曲木下,可使较舒适。輗则是联结辕与横之小榫头。先于两辕端凿圆孔,横木两头亦各凿圆孔,与辕孔相对。輗,木制,外裹铁皮,竖串于辕与衡之两孔中,使辕与衡可以灵活转动,不滞固。
小车无軏:小车乃轻车,驾四马,古之猎车战车及平常乘车,皆轻车。轻车惟于车前中央有一辕,辕头曲向上,与横木凿孔相对,軏贯其中。横木下左右缚轭以驾马。内两马称骖,外两马称服。若车行遇拐弯,服马在外,转折改向,园轭与衡间有恬动,可以不损辕端,亦使车身安稳,不左右摇侧。
此章言车之行动,在车本身既有轮,又驾牛马,有辕与衡轭束缚之,但无輗与軏,仍不能灵活行动。正如人类社会,有法律契约,有道德礼俗,所以为指导与约束者纵甚备,然使相互间无信心,切人事仍将无法推进。信者,贯通于心与心之间,既将双方之心紧密联系,而又使有活动之余地,正如车之有輗軏。

自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类若相互间无信心,我不知还能做得些什幺。正如车上的辕木与横木间,若没有了个灵活的接榫,无论大车小车,试问如何般行进呀?”

(二三)

子张问:“十世可知也?”子曰:“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”

十世可知也:一世为一代,古称三十年为一世,十世当三百年。或说王朝易姓为一代,十世即十代。疑子张所问,当属前一说。也同邪,乃问辞。子张问十世以后事可否前知。
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:因。因袭义。损益犹言加减,乃变通义。历史演进,必有承袭于前,亦必有所加减损益。观其所加减损益,则所以为变通者可知,而其不变而仍可通者亦可知。如是以往,虽百世三千载之久,其所因所变,亦复可知。
此章子张问,可否预知将来,孔子告以参考已往,孰因孰革,孰可常而孰当变,通观历史,即可预测将来。孔子曰:“好古敏以求之”,《论语》所陈,多属古今通义,所谓百世可知。
此章孔子历陈夏、殷、周三代之因革,而特提一礼字。礼,兼指一切政治制度,社会风俗,人心之内在,以及日常生括之现于外表,而又为当时大群体所共尊共守者。故只提一礼宇,而历史演变之种种重要事项,都可综括无遗,且已并成一体。必具此眼光治史,乃可以鉴往而知来,而把握到人类文化进程之大趋。
孔子论学极重礼,人类社会亦时时必有礼,此乃历史之常。但礼必随时代而变,此乃礼之时。而变之中仍存有不变者,此乃礼之意。读《论语》,当知孔子之距现代,虽末及百世,亦已逾七十世。时不同,固不当拘其语,然仍当会其意,乃知孔子所谓百世可知,语非虚发。
又按:本章子张之问,盖有意于制作一代之礼法。可与颜渊问为邦章合参。

白话试译
子张问“十世以后的事,可预知吗?”先生说:“殷代因袭于夏礼,有些损益的,现在仍可考而知。周代因袭于殷礼,有些损益的,现在亦可考而知。将来有继周而起的,纵使一百世之久,我们也该可以预知呀。”

(二四)

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
非其鬼而祭之:鬼神有分言,有合言。此处单言鬼,或说非其鬼,乃指非其祖考。或说:祭非其鬼,乃通指淫祀。当从后说,可包前说。
谄也:祭有当祭不当祭。崇德报恩,皆所当祭。求福惧祸,皆所不当祭。祭非其鬼,乃指所不当祭,此则必有谄媚之心。谄媚则非人道。
见义不为:义者人之所当为,见当为而不为,是为无勇。
本章连举两事,若不伦类,然皆直指人心。盖社会种种不道与非义,皆由人心病痛中来,如谄与无勇皆是。孔门重仁,乃心教最要纲领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是你当祭的鬼而祭他,这是你存心谄媚。遇见你该当做的事不做,这是你没勇气。”


八佾篇第三

(一)

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: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!”

季氏:鲁大夫季孙氏。
八佾:佾,行列义。古代舞以八人为列。天子八佾,六十四人。诸侯六佾,大夫四佾,士二佾.十六人。或说:六佾三十六人,四佾十六人,二佾四人。今不从。季孙氏于其家庙之庭作八佾之舞,是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礼。
是可忍也:此忍字有两解。一,容忍义。季孙氏以大夫而僭天子之礼,此事可忍,何事不可忍。此乃孔子不满于鲁君不能制裁其大夫之僭肆。一,忍心义,季氏八佾舞于庭,上僭天子,近蔑其君,此事尚忍为,将何事不忍为。此指斥季氏。或说:孰,训谁。指人不指事。
孰不可忍,谓于准何人之所为而不可忍。故当从前解。今按:是可忍指事,孰不可忍指人,有事则必及人,不当拘泥作分别。季氏忍于其君,则又谁何而不可忍?是谁弑父与君,亦将忍而为之。本章与次章,皆责季氏与三家,非责鲁君,当从后解。
孔子重言礼,礼必有上下之分,遂若孔子存心袒护当时之在上者。其实不然。礼本于人心之仁,非礼违礼之事,皆从人心之不仁来。忍心亦其一端。此心之忍而不顾,可以破坏人群一切相处之常道。故孔子之维护于礼,其心乃为人道计,固不为在上者之权位计。
本篇皆论礼乐之事。礼乐为孔门论学论政之共通要点,故《论语》编者以此篇次学而为政之后。
或说:本篇不名季氏,而称八佾,是孔子深责其恶,故书其事以命篇。或说:篇名非出孔子,因下论第十六篇有季氏,故此改称八佾。然则《论语》篇名,当定于全书纂成之后。

白话试译
季孙氏在他家庙的庭中使用了周天子八八六十四人的舞蹈行列,孔子说:“这等事,他都忍心做,什么事他不忍心做呀!”

(二)

三家者以雍彻。子曰:“‘相维辟公,天子穆穆。’奚取于三家之堂?”

三家:鲁大夫,孟孙、叔孙、季孙。
以雍彻:雍,周颂篇名。御同撤。古礼祭已毕,撤祭馔,乐人歌诗娱神。雍之篇为周天子举行祭礼临撤所唱之诗,三家亦唱雍诗撤祭馔。
相雄辟公,天子穆穆:此两句在雍诗中。相,傧相,助祭者。辟,训君。指诸侯。公者,二王之后于周封公,夏之后为杞,殷之后为宋。穆穆,美而敬之形容辞。周天了行祭礼,诸侯皆来助祭,杞宋二公亦与焉。天子则穆穆然,至美至敬。
奚取于三家之堂:堂,庙堂。雍诗所咏,于三家之庙堂无所取义。
此两章皆孔子深斥当时鲁三家僭礼不当。三家出鲁桓公后,于季氏家立桓公庙,遇祭,三家同此一庙。前章言季氏之庭,此章占三家之堂,皆指此一庙也。

白话试译
鲁国孟孙,叔孙,季孙三家,举行家祭,祭毕撤馔之时,也命乐工唱雍之诗。先生说:“雍诗中说:‘口方诸侯都来助祭,天子仪容,那样穆穆地敬而美。’这在三家堂上唱来,有何意义呀!”

(三)
子曰:“人而不仁如礼何!人而不仁如乐何!”

仁乃人与人间之真情厚意。由此而求表达,于是有礼乐。若人心中无此一番真情厚意,则礼乐无可用。如之何,犹今云拿它怎办,言礼乐将不为之用也。孔子言礼必兼言乐,礼主敬,乐主和。礼不兼乐,偏近于拘束。乐不兼札,偏近于流放。二者兼融,乃可表达人心到一恰好处。
礼乐必依凭于器与动作,此皆表达在外者。人心之仁,则蕴蓄在内。若无内心之仁,礼乐都将失其意义。但无礼乐以为之表达,则吾心之仁亦无落实畅遂之所。故仁与礼,一内一外,若相反而相成。
道家后起,力反儒家之言礼。老子曰:“礼者,忠信之薄而乱之首。”其实失于仁而为礼,则不仅薄而已,为伪为僭,无所不至,宜为乱之首。
孔子言礼,重在礼之本,礼之本即仁。孔于之学承自周公。周公制礼,孔子明仁。礼必随时而变,仁则亘古今而一贯更无可变。《论语》所陈,都属通义,可以历世传久而无变。学者读本篇,更当注意于此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心若没有了仁,把礼来如何运用呀!人心若没有了仁,把乐来如何运用呀!”

(四)
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:“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宁俭。丧,与其易也宁戚。”

林放:鲁人。或曰孔子弟子。
礼之本:礼之所由起,即礼之本原所在。
大哉问:孔子喜其问而称叹之。
礼与其奢也宁俭:礼本于人心之仁,而求所以表达之,始有礼。奢者过于文饰,流为浮华。俭者不及于程节,嫌于质朴。然奢则外有余而内不足,俭则内有余而外不足,同嫌于非礼。外不足,其本尚在。内不足,其本将失。故与其奢宁俭。
丧与其易也宁戚:人与人相交相处而有仁有礼。人有死生,人之相交相处,至于死生之际,而人心之仁益见,其礼亦益重。故又特举丧礼一端言之。易字有两解,一平易义。如地有易险,行于平易之地,其心轻放,履险则否。人之居丧,其心宁戚毋易。另一解,治地使平亦日易,故易有治办义。衣衾棺椁一切治办而哀情不足,是亦不足观。故曰宁戚。
礼有内心,有外物,有文有质。内心为质为本,外物为文为末。

林放殆鉴于世之为礼者,竞务虚文,灭实质,故问礼之本。然礼贵得中,本末兼尽。若孔子径以何者为礼之本答之,又恐林放执本贱末,其敝将如后世之庄老。故孔子仍举两端以告,与彼宁此,则本之何在自见,而中之可贵亦见。抑且所告者,具体着实,可使林放自加体悟。事若偏指,义实圆通。语虽卑近,意自远到。即此可见圣人之教。
礼有文有节。如饮食之礼,为之簠簋笾豆垒爵,所以文之也。其本则污尊杯饮,惟俭而已。临丧之礼,为之衰麻哭踊之数,所以节之也。其本则哀痛惨怛,惟戚而已。若惟知有本,不文不节,亦将无礼可言。故孔子虽大林放之问,而不径直以所为本者答之。

白话试译
林放问:“什么是礼的本原?”先生说:“你所问,意义大了。一切的礼,与其过于奢侈,宁过在节俭上。丧礼与其过于治办,宁过在哀戚上。”

(五)
子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”

亡,通无。古书无字多作亡。本章有两解:一说:夷狄亦有君,不像诸夏竞于僭篡,并君而无之。另一说:夷狄纵有君,不如诸夏之无君。盖孔子所重在礼,礼者,人群社会相交相处所共遵。若依前一说,君臣尤是礼中大节,苟无君,其他更何足论。孔子专据无君一节而谓诸夏不如夷狄。依后说,君臣亦仅礼中之一一端,社会可以无君,终不可以无礼。孔子撇开无君一节,谓夷狄终不如诸夏。晋之南渡,北方五胡逞乱。其时学者门第鼎盛,蔑视王室,可谓有无君之意,但必严夷夏之防以自保,故多主后说。宋承晚唐五代藩镇割据之积弊,非唱尊王之义,则一统局面难保,而夷狄之侵凌可虞,故多主前说。清懦根据孔子《春秋》,于此两说作持平之采择,而亦主后说。今就《论语》原文论,依后说,上句之字,可仍作常用义释之。依前说,则此之字,近尚字义,此种用法颇少见,今仍采后说。
再就古今通义论之,可谓此社会即无君,亦不可以无道。但不可谓此社会虽有道,必不可以无君。既能有道,则有君无君可不论。《论语》言政治,必本人道之大,尊君亦所以尊道,断无视君位高出于道之意,故知后说为胜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夷狄虽有君,仍不如诸夏之无君。”

(六)
季氏旅于泰山。子谓冉有曰:“女弗能救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子曰:“呜呼!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?”

旅于泰山:旅,祭名。泰l山在鲁。古者天子得祭天下名山大川,诸侯则祭山川之在其境内者。季氏乃鲁之大夫,旅于泰山,不仅僭越于鲁侯,抑且僭越于周天子。
冉有:孔子弟子,名求,时为季氏家宰。
女弗能救与:女即汝,古通用。季氏所为非礼,为之家臣者,当设法救正。
呜呼:感叹辞。
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:曾,乃也,诰问辞。曾谓,犹今云难道。林放知问礼之本,如泰山之神亦能如林放,将不受此非礼之谄祭。
孔子平日不轻言鬼神,言及鬼神,亦一本于人道,就人事常理作推断。守道有礼之人,将不纳他人违道非礼之谄媚。神,人所敬礼,亦必守道有礼,何可以无道非礼之事谄媚之?若泰山果有神,其神岂转不如林放。孔子曰: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果有泰山神否?孔子未尝言其必知。但果有神,必不能不如林放,则孔子信以为可知。

白话试译
季孙氏去祭泰山,先生告冉有道:“你不能救正这事吗?”冉有对道:“我不能。”先生叹息道:“唉!难道泰山神会不如林放吗?”

(七)
子曰:“君子无所争,必也射乎?揖让而升下,而饮,其争也君子。”

必也射乎:古射礼有四,一曰大射,天子诸侯卿大夫,当时之贵族阶层,用以选择其治下善射之土而升进使用之之礼也。二曰宾射,贵族相互间,朝见聘会时行之。三曰燕射,贵族于平常娱乐中行之。四曰乡射,行于平民社会,以习射艺。此章当指大射言。
揖让而升下:让,古借作攘。揖攘皆举手义。大射礼行于堂上,以二人为一耦,由阶升堂,必先相互举手揖攘,表示向对方之敬意。较射毕,互揖下堂。
而饮:众耦相比皆毕,群胜者各揖不胜者,再登堂,取酒,相对立饮,礼毕。云揖让而升下者,凡升与下皆必揖让。而饮,礼之最后也。 下字当连上升字读,不与而饮字连。
其争也君子:射必争胜,然于射之前后,揖让升下,又相与对饮,以礼化争,故其争亦不失为君子之争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对人没有什么争,除却和人比射时。但先必相互作揖,才升到堂上去。比射后,又相互作揖才退下。胜者败者又必相互作揖了再升堂,举杯对饮。这样的争,还是君子之争呀。”

(八)
子夏问曰:“‘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。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绘事后素。”曰:“礼后乎?”子曰:“起予者商也,始可与言诗已矣。”

巧笑倩兮:倩,口旁两颊。人笑则两颊张动。此处用作笑貌美好之形容辞。兮,语辞,如今言啊。
美目盼兮:盼,目之黑白分明者。此处形容目睛转动时之美好貌。
素以为绚兮:素,白色。绚,文采义。此喻美女有巧笑之倩,美目之盼,复加以素粉之饰,将益增面容之绚丽。巧笑美目两句见于《诗·卫风》之硕人篇,惟三句相连,不见今三百篇中,或是逸诗。子夏不明此三句诗意而问于孔子。
绘事后素:古人绘画,先布五采,再以粉白线条加以钩勒。或说:绘事以粉素为先,后施五采,今不从。
礼后乎:子夏因此悟人有忠信之质,必有礼以成之。所谓忠信之人可以学礼,礼乃后起而加之以文饰,然必加于忠信之美质,犹以素色间于五采而益增五采之鲜明。
起予者商也:起,启发义。予,我也。孔子自指。子夏因论诗而及礼,孔子喜而赞之,谓其能起发我之心意。必如此,乃可与言诗。
此章亦是礼必有本之意。又见孔门论诗,必推明之于人事。文学本原在人生,故治文学者,必本于人生析求之,乃能发明文学之真蕴。此皆孔门论学要义。此章当与学而篇子贡言如切如磋章相参。
白话试译
子夏问道:“古诗说:‘巧笑倩啊,美目盼啊,再用素粉来增添她的美丽啊。’这三句诗指的是什么呢?”先生说:“你看绘画,不也是后始加素色吗?”子夏说:“不是说礼是后起之事吗?”先生说:“开发引起我心意的是商了。如他那样,才可和他言诗。”

(九)
子曰:“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。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,则吾能征之矣。”

杞不足征:杞,周之封国,乃夏代之后。征,证成证明义。
宋不足征:宋,亦周之封国,乃殷代之后。周之封建,兴灭国,继绝世,故封夏、殷二代之后于杞、宋。
文献:文指典籍.献指贤人。
此章孔子自言学夏、殷二代之礼,能心知其意,言其所以然,惜乎杞、宋两国之典籍贤人皆嫌不足,无以证成我说。然孔子生周室东迁之后,既是文献无征,又何从上明夏、殷两代已往之礼?盖夏、殷两代之典籍传述,当孔子时,非全无存。孔子所遇当世贤者,亦非全不能讲夏、殷之往事。孔子予博学深思,好古敏求,据所见闻,以会通之于历史演变之全进程。上溯尧、舜,下穷周代。举一反三,推一合十,验之于当前之人事,证之以心理之同然。从变得通,从通知变。此乃孔子所独有的一套历史文化哲学,固非无据而来。然虽心知其意,而欲语之人人,使皆能明其意,信其说,则不能不有憾于文献之不足。即在自然科学中,亦时有不能遽获证明之发见。何况人文学科之渊深繁赜。则无怪孔子有虽能言之而证成不足之叹。学者当知学问上有此一境界,惟不可急求而至。又本章可与为政篇殷因于夏礼章参互并读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能说夏代之礼,惜乎杞国不够为我说作证明。我能说殷代之礼,惜乎宋国不够为我说作证明。这因杞、宋两国现存的典籍和贤人皆不足之故。否则我准能把来证成我说了。”

(一0)
子曰:“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。”

禘:周制,旧天子之丧,新天子奉其神主入庙,必先大祭于太庙,上自始祖,下及历代之祖皆合祭,谓之禘。又称吉禘。禘者,谛也。遇合祭,列祖先后次序,当审禘而不乱。又每五年一禘祭,为常祭中之大者,亦在太庙,为合祭,与群庙各别之祭不同,亦与郊天之祭不同。诸侯惟不当郊天,然亦有禘祭。鲁文公时,跻升其父僖公于闵公之前。僖公虽为闵公之庶兄,然承闵公之君位,今升于闵公前,是谓逆祀,《春秋》讥之。定公八年,曾加改正。然其事出于阳虎,此后殆仍是僖跻闵前。此章之禘,当不指吉禘。因孔子仕鲁,在定公十四年,此时未有国丧。定公之卒,孔子已去鲁,故知不指吉禘言。然则此章之禘,乃指五年之禘祭。
既灌而往:灌,借作裸字,又作盥,乃酌鬯初献之名。鬯者,煮香草为郁,和黍酿酒,其气芬芳,以之献于尸前。孔子不赞成鲁之逆祀,故于禘祭不欲观。但亦不欲直言。灌在迎牲之前,灌毕而后迎牲,尚是行礼之初。白灌以往即不欲观,无异言我不欲观有此禘礼。
本篇二十六章,多论当时之礼乐。然时移世易,后世多不能明其意义之所在。如本章,后懦纷纷考订,莫衷一是。今酌采一说,其他则略。非谓古礼必当考。特由此可以窥见孔子当时论礼之大意,此亦有古今通义存焉,固不当以自己时代之主观,而对历史往事尽作一笔抹杀之轻视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对禘礼,只待香酒初献灌之后,便不想再看下去了。”

(一一)
或问禘之说。子曰:“不知也,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,其如示诸斯乎?”指其掌。

不知也:本章承上章来。孔子不赞成鲁之禘礼,或人因此为问。孔子不欲深言,故诿曰不知。
示诸斯乎:一说:示,同视。又一说:示,当作寘,同置。斯指下文掌字。从前解,孔子既答或人曰不知,又云如有知其说者,其于天下事,将如看自己手掌般,一切易明。从后解,谓天下如置诸掌,如孟子谓:“武丁朝诸侯,有天下,犹运之掌也。”两解均可通,今姑从后解。
指其掌:此《论语》记者记孔子言时自指其掌。
本章亦孔子平日主张以礼治天下之意。盖报本追远之义,莫深于禘,此乃斟酌乎人心之同然而始有此礼。《左传》昭公八年载,阳虎欲去三桓,乃顺先公而祈焉。可见文公之逆祀,其事悖于人心,鲁人不之服。故下距一百十五年,阳虎欲为乱,犹借此以收人心,并以彰三桓之非。盖鲁政主于三桓,鲁之失礼,即三桓之失政。昧于礼意者,亦可谓若文公之跻僖于闵,亦人子孝亲之心,而不知其大悖礼而可以召乱。《中庸》有言,“明乎郊社之礼,禘尝之义,治国其如示诸掌乎。”可为此章之注脚。孔子毕生崇拜周公,实深有契乎周公制礼以治天下之深旨。盖礼治即仁治,即本平人心以为治。礼本乎人心,又绾神道人伦而一之,其意深远,非人人所能知。故孔子答或人曰不知,不仅为鲁讳,亦实有所难言。
又按:秦汉以下,多侈言以孝治天下,不知孝而违礼,亦将陷于不仁。不仁则不足以为孝。如宋之有濮议,明之有大礼议,此与孔子之不欲观于鲁之禘,皆脉络相承。今虽时异世易,古人之所争于礼禘者,今多不识其意旨之所在。纵日考礼议礼,其事非尽人所能,然古人言礼之意,则终不可以不知。故于此两章,粗为阐述其大义。

白话试译
有人问:关于禘祭之礼的说法。先生说:“我不知呀!若有能知禘礼说法的人,他对整个天下,正像摆在这里呀!”先生一面说,一面指着自己的手掌。

(十二)
祭如在。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“吾不与祭,如不祭。”

祭如在:此祭字指祭祖先。
祭神如神在:此指祭天地之神。祭礼本对鬼神而设,古人必先认有鬼神,乃始有祭礼。但孔子平常并不认真讨论鬼神之有无,只临祭时必诚必敬,若真有鬼神在其前。此两句,乃孔子弟子平时默观孔子临祭时情态而记之如此。或说,此两句乃古语,下文子曰云云,乃孔子因此语而感发为说,今不从。
吾不与祭如不祭:孔子虽极重祭礼,然尤所重者,在致祭者临祭时之心情。故言苟非亲自临祭,纵摄祭者亦能极其诚敬,而于我心终是阙然,故云祭如不祭。盖我心思慕敬畏之诚,既不能亲切表达,则虽有牲牢酒醴,香花管乐,与乎摄祭之人,而终是失却祭之真意。此乃孔子平日所言,记者记其言.因连带记及孔子平日临祭时之诚敬,以相发明。
本章发明孔子对祭礼之意见。然孔子平日似未曾特有一番理论以表达其对祭礼之意见,本章亦仅就其日常之心情实感而道出之。此等处,学者最当细细体玩。因孔子论学,都就人心实感上具体指点,而非凭空发论,读《论语》者首当明白此义,并当知吾人虽生两千五百载之后,而有时我心之所实感,仍可与孔子当年有同感。人心大同,不为古今而殊,可于孔子之言,弥见其亲切而有味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祭祖先时,好像真有祖先们在受祭。他祭神时,也好像真有神在他面前般。先生说:“我若不亲身临祭,便只如不祭。’

(十三)
王孙贾问曰:“‘与其媚于奥,宁媚于灶。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不然。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”

王孙贾:卫大夫。
与其媚于奥,宁媚于灶:古有此语,贾引为问。奥,古人居室之西南隅,乃一家尊者所居。灶乃烹治食物之所。或说:古人祭灶,先于灶径,即灶边设主祭之。毕,又迎尸于奥,摆设食物再祭之。主以木为,古人谓神即栖于此上。尸以人为,祭时由一人扮所祭之神谓之尸。此章奥与灶实指一神,盖谓媚君者.顺于朝廷之上,不若逢迎于燕私之际。或谓奥灶当直指人言,居奥者虽尊,不如灶下执爨者实掌其饮食,故谓媚奥不如媚灶。奥指卫君之亲幸,灶指外朝用事者。或曰:王孙贾引此语问孔子,意欲讽孔子使媚己。或曰:王孙贾或因孔子曾见南子,疑孔子欲因南子求仕,故隐喻借援于官阃,不如求合于外朝。此乃贾代孔子谋,非欲孔子之媚于己。
获罪于天,无所禘也:孔子意,谓但知依理行事,无意违理求媚。卫君本所不欲媚,何论于朝廷之上,抑燕私之际乎?抑义何论于近幸之与权臣乎?

白话试译
王孙贾问道:“俗话说的,与其在奥处求媚,不如在灶处求媚,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先生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若获罪了上天,什么去处也用不上你的祷告了。”

(一四)
子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。”

监于二代:监,犹视也。二代指夏、殷。
郁郁乎文哉:文指礼乐制度文物,又称文章。郁郁,文之盛貌。
历史演进,后因于前而益胜,礼乐日备,文物日富,故孔子美之。
吾从周:孔子自称能言夏、殷二代之礼,又称周监于二代,而自所抉择则曰从周。其于三代之礼,先后文质因革之详,必有其别择之所以然,惜今无得深求。然孔子之所以教其弟子,主要在如何从周而更有所改进发挥,此章乃孔子自言制作之意。否则时王之礼本
所当遵,何为特言吾从周?
按:三代之礼,乃孔子博学好古之所得,乃孔子之温故。其曰“吾从周”,则乃孔子之新知。孔子平日所告语其门弟子者,决不于此等历史实迹绝口不道,然《论语》记者则于此等实迹皆略而不详。读者必当知此意,乃可与语夫“好古敏求”之旨。若空言义理,而于孔子以下历史演进之实迹,皆忽而不求,昧而不知,此岂得为善读《论语》,善学孔子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周代看了夏、殷二代(之演进),它的一切制度礼乐文章,何等美盛呀!我是主张遵从周代的。”

(一五)
子入大庙,每事问。或曰:“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?入大庙,每事问。”子闻之,曰:“是礼也?”

子入大庙:大,读太。太庙,鲁祭周公之庙。时孔子当在青年,始仕于鲁,得入太庙助祭。
每事问:祭事中礼乐仪式,乃及礼器所陈,孔子每事必问,若皆不知。
孰谓鄹人之子知礼:鄹,鲁小邑,孔子父叔梁纥尝为鄹邑大夫,孔子生于此。字或作陬。鄹人之子,不仅指其少年,亦轻视之辞。时孔子已先有知礼之名,而于太庙中种种礼器仪文皆若不知,故或人疑之。
子闻之:事后孔子闻此或人之语。
是礼也:此也字通作邪,乃疑问辞。孔于非不知鲁太庙中之种种礼器与仪文,然此等多属僭札,有不当陈设举行于侯国之庙者。如雍之歌不当奏于三家之堂,而三家奏之以彻祭。有人知其非礼,不欲明斥之,乃伪若不知,问适所歌者何诗。孔子入太庙而每事问,_事正类此。此乃一种极委婉而又极深刻之讽刺与抗议。浅人不识,疑孔子不知礼,孔子亦不明辨,只反问此礼邪?孔子非不知此种种礼,特谓此种种礼不当在鲁之太庙中。每事问,冀人有所省悟。旧注“是礼也”三字为正面自述语,谓此乃孔于敬谨自谦,知而犹问,即此是礼。两说相较,所辨只在一也字之正反语气上,而孔子在当时之神情意态,判若两人。昔人谓读书贵能识字,洵不虚矣。
本章记孔子少年时初进鲁太庙一番神情意态,而孔子当时之学养与其抱负,亦皆透切呈现,活跃在眼前。学者须通读《论语》全书而善自体会之,庶可更深领略此一章神味之深厚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初进太庙,遇事辄问。或人说:“哪个人说这一位鄹邑的年轻人知礼呀?他跑进太庙,什么事都要问。”先生听到了,说:“那些就算是礼吗?”

饩羊:依上说,告朔兼有祭,其礼用一羊,杀而不烹。凡牲,系养曰牢,烹而熟之曰飨,杀而未烹曰饩。依下说,饩谓馈客。
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:依上说,鲁文公时,《春秋》已有四不视朔之记载,殆在哀公时而此礼废,而有司犹供此羊。爱,惜义。子贡惜其无实枉杀,故欲去之。孔子则谓告朔之礼虽不行,而每朔犹杀羊进庙,则使人尚知有此礼。若惜羊不进,则此礼便忘,更可惜。依下说,周天子不复告朔于诸侯,而鲁之有司循例供羊,故子贡欲去之。
今按:本章有两解。周天子颁告朔于邦国,于礼有征。然谓天子不复告朔,而鲁之有司仍供此羊。此羊本以馈使者,使者既不来,试问于何馈之,其说难通。盖周自幽、厉以后,即已无颁告朔之礼。畴人子弟分散,鲁秉周礼,自有历官,故自行告朔之礼。就《论语》本章
言,仍当依上说为是。

白话试译
于贡欲把每月在庙告朔所宰的那头腥羊也去了。先生说:“赐呀!你爱惜那一羊我爱惜那一礼呀。”

(十八)
子曰:“事君尽礼,人以为谄也。”

此章所言,盖为鲁发。时三家强,公室弱,人皆附三家,见孔子事君尽礼,疑其为谄也。凡读《论语》章旨不明,可参以诸章之编次。此处上下章皆言鲁事,故知此章亦为鲁发。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事君能尽礼的,世人反说他是谄。
定公问:“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”孔子对曰:“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。”
定公:鲁君,名宋。定,其谥。哀公之父。
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:君于臣称使,臣对君称事。定公此问,显抱君臣不平等观念。
君使臣以礼。臣事君以忠:礼虽有上下之分,然双方各有节限,同须遵守,君能以礼待臣,臣亦自能尽忠遇君。或曰,此言双方贵于各尽其己。君不患臣之不忠,患我礼之不至。臣不患君之无礼,患我忠之不尽。此义亦儒家所常言,然孔子对君之问,则主要在所以为君者,故采第一说。
本章见社会人群相处,贵能先尽诸己,自能感召对方。

白话试译
定公问:“君使唤臣,臣奉事君,该如何呢?”孔子对道:“君能以礼使臣,臣自会尽忠奉君了。”
(二0)
子曰:“关雎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”

关睢:《诗经·国风》之首篇。此诗咏一君子,思得淑女为配。当其求而未得,至于辗转反侧,寤寐思之,此必有一段哀思。及其求之既得,而钟鼓乐之,琴瑟友之,此是一番快乐之情。
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:诗发于人心之情感,而哀乐为之主。淫,过量义。伤,损害义。乐易逾量,转成苦恼。哀易抑郁,则成伤损。然其过不在哀乐之本身。哀乐者,人心之正,乐天爱人之与悲天悯人,皆人心之最高境界,亦相通而合一。无哀乐,是无人心。无人心,何来有人道?故人当知哀乐之有正,惟当戒其淫伤。
此章孔子举关雎之诗以指点人心哀乐之正,读者当就关雎率本诗实例,善为体会。又贵能就己心哀乐,深切体之。常人每误认哀乐为相反之两事,故喜有乐,惧有哀。孔子乃平举合言之,如成一事。此中尤具深义,学者更当体玩。孔子言仁常兼言知,言礼常兼言乐,言诗又常兼言礼,两端并举,使人容易体悟到一种新境界。亦可谓理智与情感合一,道德与艺术合一,人生与文学合一。此章哀乐并举,亦可使人体悟到一种性情之正,有超乎哀与乐之上者。凡《论语》中所开示之人生境界,学者能逐一细玩,又能会通台一以返验诸我心,庶乎所学日进,有欲罢不能之感。
或解此章专指乐声言,不就诗辞言。然曰:“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。”则诗之言与词,仍其本。专指乐声,使人无所寻索,
今不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关雎那一章诗,有欢乐,但不流于放荡。有悲哀,但不陷于伤损。

(二一)
哀公问社于宰我,宰我对曰:“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粟。曰:‘使民战栗。’”子闻之,曰:“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。”

宰我:名予,孔子早年弟子。
社:古人建国必立社,所以祀其地神,犹今俗有土地神。立社必树其地所宜之木为社主。亦有不为社主,而即祀其树以为神之所凭依者。今此俗犹存。
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:三代所树社术及所为社主各不同。夏居河东,其野宜松。殷居毫,其野宜柏。周居酆镐,其野宜粟。此皆苍老坚久之材,故树以为社。然特指三代之都言,不谓天下皆以此三树为社。
曰:使民战栗:曰字承上文。宰我既告哀公三代社树不同,又云周人所以用栗,乃欲使民战栗。战栗,恐惧貌。栗,今作傈。或说此乃宰我欲劝哀公用严政,故率意牵搭为讽。或说古者杀人常在社,时三家专政,哀公意欲讨之,故借题问社,此乃隐语示意,宰我所答,隐表赞成。或说哀公四年毫社灾,哀公之问,或在此年。时孔于犹在陈,故下文曰“子闻之”。
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。既往不咎:事已成,不再说之。遂,行义。事已行,不复谏。事既往,不追咎。此三语实一义。或说乃孔子责宰我告君以使民战栗。一说乃孔子讽劝哀公。盖孔子既闻哀公与宰我此番之隐谋,而心知哀公无能,不欲其轻举。三家擅政,由来已久,不可急切纠正。后哀公终为三家逼逐,宰我亦以助齐君谋攻田氏见杀。今采后解,虽乏确据,而宛符当时之情事。

白话试译
哀公问宰我关于社的事。宰我答道:“夏后氏用松为社,殷人用柏,周人用栗。宰我又说:‘用粟是要使民战栗,对政府有畏惧。’”先生听到了,说:“事已成,不须再说了。事既行,也不须再谏了。已往之事,也不必再追咎了。”

(二二)
子曰: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或曰:“管仲俭乎?”曰:“管氏有三归,官事不摄,焉得俭?”“然则管仲知礼乎?”曰:“邦君树塞门,管
氏亦树塞门。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礼。孰不知礼?”

管仲之器小哉:管仲,齐桓公相,名夷吾。桓公尊之曰仲父。器,言器量,或言器度。器之容量有大小,心之容量亦有大小。识深则量大,识浅则量小,故人之胸襟度量在其识。古人连称器识,亦称识量,又称识度。管仲器小,由其识浅,观下文可知。
管仲俭乎:俭,悭吝义。或人闻孔子评管仲器小,疑其悭吝。今人亦讥悭吝昔曰小器。
管氏有三归:一说:古谓女嫁曰归。古礼诸侯娶三姓女,管仲亦娶三姓女。一说:归,通馈。古礼天子四荐,诸侯三荐,桓公许管仲家祭用三牲之献。一说:三归,台名,为藏货财之所。一说:三归谓三处采邑。一说:三归指市租言。今按:第一、第二说,是其僭不知礼。第三、第四、第五说,是其富,皆非不俭。或曰:三归谓其有三处府第可归,连下文官事不摄,最为可从。
官事不摄:摄,犹兼义。管仲有府第三处,囡事设官,各不兼摄。则其钟鼓帷帐之不移,而具可知。其美女之充下陈者,亦或三处如一可知。此见管仲之奢侈不俭,亦即其器小易盈,乃一种自满心理之表现。
然则管仲知礼乎:或人闻孔子言,管仲既非悭吝,或是知礼,故再问。
树塞门:古人屏亦称树。塞,蔽义。古礼,天子诸侯于门外立屏以别内外,而管仲亦如之,此见管仲之骄僭不逊,亦其器小易盈之
证。
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:好,谓好会。古礼两君相宴,主人酌酒进宾,宾在筵前受爵,饮毕,置处爵于坫上,此谓反爵。坫,以土筑之,可以放器物,为两君之好有反坫,则可移而彻之。后世改以木制,饰以朱漆,略如今之矮脚几。宾既反爵于坫,乃于西阶上拜谢,主人于东阶上答拜,然后宾再于坫取爵,洗之,酌酒献主人,此谓之酢。丰人受爵饮,复放坫上,乃于东阶上拜,宾于西阶答拜,然后主人再取爵,先自饮,再酌宾,此谓之酬。此反爵之坫,仅天子与诸侯得有之。若君宴臣,仅置爵于两竹筐之内,此两竹筐置堂下,不置堂上。今管仲乃大夫,而堂上亦有反爵之坫,安得谓知礼? 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孔子盛称其功业,但又讥其器小,盖指管仲即以功业自满。若以管仲比之周公,高下显见矣。然孔子固非轻视功业。读者以此章与宪问篇孔子评管仲章参读可见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管仲的器量真小呀!”或人说“管仲生活得很俭吗?”先生道:“管仲有三处家,各处各项职事,都设有专人,不兼撮,哪好算俭?”或人说:“那么管子知礼吗?”先生说:“国君在大门外有屏,管仲家大门外也有屏。国君宴会,堂上有安放酒杯的土几,管仲宴窖也自那样的土几。若说管仲知礼,谁不知礼呵?”

(二三)
子语鲁大师乐。曰:“乐其可知也:始作,翕如也;从之,纯如也,皦如也,绎如也,以成。”

语鲁太师乐:语,告也。太师,乐官名。
始作,翕如也:古者乐始作,先奏金,鼓钟。翕,合义。翕如,谓钟声既起,闻者皆翕然振奋,是为乐之始。
从之,纯如也:从,亦可读为纵。钟声既作,八音齐奏,乐声自此放开。纯,和谐义。其时器声人声,堂上堂下,互相应和,纯一不杂,故说纯如也。
皦如也:皦,清楚明白义。其时人声器声,在一片纯和中,高下清浊,金革士匏,各种音节,均可分辨明析,故说皦如也。
绎如也:绎,连续义,相生义。是时一片乐声,前起后继,络绎而前,相生不绝,故说绎如也。
以成:一套的乐声,在如此过程中完成。
或说:乐之开始为金奏,继之以升歌,歌者升堂唱诗,其时所重在人声,不杂以器声,其声单纯,故曰纯如也。升歌之后,继以笙入,奏笙有声无辞,而笙音清别,故曰皦如也。于是乃有间歌.歌声与笙奏间代而作,寻续不绝,故曰绎如也。有此四奏,然后合乐,众人齐唱,所谓洋洋乎盈耳也。如是始为乐成。古者升歌三终,笙奏三终,间歌三终,合乐三终,为一备也。两说未知孰为本章之正解,今姑采前说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告诉鲁国的太师官说:“乐的演奏之全部进程是可知了。一开始,是这样地兴奋而振作,跟着是这样地纯而和谐,又是这样地清楚而明亮,又是这样地连绵而流走,乐便这样地完成了。”

(二四)
仪封人请见,曰:“君子之至于斯也,吾未尝不得见也。”从者见之。出,曰:“二三子.何患于丧乎?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”

仪封人请见:仪、卫邑。封人,举封疆之官。扎子过其地,故请见。
至于斯:斯,指仪邑。
从者见之:之,指仪封人。从着,孔子弟子随行者,见仪封人于孔子。
二三子何患于丧乎:二三子,仪封人呼孔子弟子而语之。丧,失位义。孔子为鲁司寇,去之卫,又去卫适陈,仪封人告孔子弟子,不必以孔子之先位为忧。

天将以夫子为木铎:铎,大铃。金口木舌,故称木铎。古者天子发布政教,先振木铎以警众。今天下无道,天意似欲以夫子为木铎,使其宣扬大道于天下,故使不安于位,出外周游。

白话试译
卫国仪邑的封疆官,请见于孔子,他说:“一向有贤人君子过此,我没有不见的。”孔子的弟子们领他去见孔子。他出后,对孔子的弟子们说:“诸位,何必忧虑你们先生的失位呢?天下无道久了,天意将把你们夫子当做木铎(来传道于天下呀!)。”

(二五)
子谓韶,“尽美矣,又尽善也。”谓武,“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”
韶:又作磬,作招,舜代乐名。
尽美:指其声容之表于外者。如乐之音调,舞之阵容之类。
尽善:指其声容之蕴于内者。乃指乐舞中所涵蕴之意义言。
武:周武王乐名。古说:帝王治国功成,必作乐以歌舞当时之盛况。舜以文德受尧之禅,武王以兵力革商之命。故孔子渭舜乐尽美又尽善,武乐虽尽美,未尽善。盖以兵力得天下,终非理想之最善者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韶乐十分的美了,又是十分的善。武乐十分的美了,但还未十分的善。”

(二六)
子曰:“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,临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?”

居上不宽:在上位,主于爱人,故以宽为本。
为礼不敬:为.犹行。行礼以敬为本。
临丧不哀:临丧,如临祭临事之临,犹言居丧。
何以观之:谓苟无其本,则无可以观其所行之得失。故居上不宽,则其教令施为不足观。为礼不敬,则其威仪进退之节不足观。临丧不哀,则其擗踊哭泣之数不足观。或说:本章三句连下,皆指在上位者,临丧当解作吊丧,兹不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居上位,不能宽以待下,遇行礼时不能敬,临遭丧事,没有哀戚,我再把什么来看察他呢?”


里仁篇第四

(一)
子曰:“里仁为美,择不处仁,焉得知!”

里仁为美:一说:里,邑也。谓居于仁为美。又一说:里,即居义。居仁为美,犹孟子云:“仁,人之安宅也。”今依后说。
择不处仁:处仁,即居仁里仁义。人贵能择仁道而处,非谓择仁者之里而处。
焉得知:孔子每仁知兼言。下文云知者利仁,若不择仁道而处,便不得为知。
孔子论学论政,皆重礼乐,仁则为礼乐之本。孔子言礼乐本于周公,其言仁,则好古敏求而自得之。礼必随时而变,仁则古今通道,故《论语》编者以里仁次八佾之后。凡《论语》论仁诸章,学者所当深玩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能居于仁道,这是最美的了。若择身所处而不择于仁,哪算是知呢?”

(二)
子曰:“不仁者,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。”

约:穷困义。
安仁:谓安居仁道中。
利仁:知仁之可安,即知仁之为利。此处利字,乃欲有之之义。人之所以为人,主要在心不在境。外境有约有乐,然使己心不能择仁而处,则约与乐皆不可安。久约则为非,长乐必骄溢矣。仁者,处己处群,人生一切可久可大之道之所本。仁乃一种心境,亦人心所同有,人心所同欲。桃杏之核亦称仁,桃杏皆从此核生长,一切人事可久可人者,皆从此心生长,故此心亦称仁。若失去此心,将如失去生命之根核。浅言之,亦如失去其可长居久安之家。放无论外境之约与乐,苟其心不仁,终不可以久安。安仁者,此心自安于仁,如腰之忘带,足之忘履,自然安适也。利仁者,心知仁之为利,思欲有之。
本章承上章,申述里仁为美之意。言若浅而意则深。学者当时时体玩,心知有此,而于实际人生中躬修实体之,乃可知其意味之深长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仁的人,将不能久处在困约中,亦不能久处在逸乐中。只有仁人,自能安于仁道。智人,便知仁道于他有利,而想欲有之了。”

(三)
子曰:“唯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

此章,语更浅而意更深。好人恶人,人孰不能?但不仁之人,心多私欲,因多谋求顾虑,遂使心之所好,不能真好。心之所恶.亦不能真恶。人心陷此弱点,故使恶人亦得攘臂自在于人群中,而得人欣羡,为人趋奉。善人转受冷落疏远,隐藏埋没。人群种种苦痛罪恶,胥由此起。究其根源,则由人之先自包藏有不仁之心始。若人人能安仁利仁,使仁道明行于人群间,则善人尽得人好,而善道光昌,恶人尽得人恶,而恶行匿迹。人人能真有其好恶,而此人群亦成为一正义快乐之人群。主要关键,在人心之能有其好恶,则人心所好自然得势,人心所恶自不能留存。此理甚切近,人人皆可反躬自问,我之于人,果能有真好真恶否?我心所好恶之表现在外者,果能一如我心内在之所真好真恶否?此事一经反省,各可自悟,而人道之安乐光昌,必由此始。此章陈义极亲切,又极宏远。极平易,又极深邃。人人能了解此义,人人能好恶人,则人道自臻光明,风俗自臻纯美。此即仁者必有勇之之说。
人心为私欲所障蔽,所缠缚,于是好恶失其正,有好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者,此又不能好之一征。惟仁者其心明通,乃始能好人恶人,此又仁者必有知之说。知勇之本皆在仁,不仁则无知无勇,恶能好恶?并好恶而不能,此真人道之至可悲矣。
本章当与上章连看。不仁之人,处困境,不能安。处乐境,亦不能安。心所喜,不能好。心所厌,不能恶。循至其心乃不觉有好恶。其所好恶,皆不能得其正。人生种种苦痛根源,已全在此两章说出。能明得此两章之涵义,其人即是一智人,一勇者。然此两章陈义虽深.却近在我心,各人皆可以此反省,以此观察他人,自将无住而不见此两章陈义之深切著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只有仁者,能真心地喜好人,也能真心地厌恶人。”

(四)
子曰:“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。”

志,犹云存心。志于仁,即存心在仁。此章恶字有两解。一读如好恶之恶,此紧承上章言。上章谓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。然仁者必有爱心,故仁者之恶人,其心仍出于爱。恶其人,仍欲其人之能自新以反于善,是仍仁道。故仁者恶不仁,其心仍本于爱人之仁,非真有所恶于其人。若真有恶人之心,又何能好人乎?故上章能好人能恶人,乃指示人类性情之正。此章无恶也,乃指示人心大公之爱。必兼看此两章,乃能明白上章涵义深处。
又一说:此章恶字读如善恶之恶。大义仍如前释。盖仁者爱人,存心于爱,可以有过,不成恶。今姑从前说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只要存心在仁了,他对人,便没有真所厌恶的了。”

(五)
子曰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去也。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。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

得之不处也:处,安住义。得之二字或连上读,则疑若有以不道得之之嫌。连下读,则偶而得之之意自显。
得之不去也:去,违离义。富贵贫贱,有非求而得之者。著在己无应得此富贵之道,虽富贵,君子将不安处。若在己无应得此贫贱之道,虽贫贱,君子将不求去。君子所处惟仁,所去惟不仁,若求得富贵,去贫贱,斯将为不仁之人矣。
去仁恶乎成名:常人富贵则处,贫贱则去。君子仁则处,不仁则去。君子之名成于此。若离于仁,恶乎成君子之名?
无终食之间违仁:终食之间,谓一顿饭时。违,离去义。无终食之间违仁,是无时无刻违仁。
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:两是字指仁。造次,匆促急遽之时。颠沛,颠仆困顿之时。于此之际而不违仁,故知君子无时无刻违仁。
《论语》最重言仁。然仁者人心,得自天赋,自然有之。故人非求仁之难,择仁安仁而不去之为难。慕富贵,厌贫贱。处常境而疏忽,遭变故而摇移。人之不仁,非由于难得之,乃由于轻去之。惟君子能处一切境而不去仁,在一切时而无不安于仁,故谓之君子。此章仍是里仁为美之意。而去仁之说,学者尤当深玩。
或说:君子去仁以下二十七字当自为一章,今仍连上节作一章说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.“富与贵,人人所欲,但若不以当得富贵之道而富贵了,君子将不安处此富贵。贫与贱,人人所恶,但若不以当得贫贱之道而贫贱了,君子将不违去此贫贱。君子若违去了仁,又哪得名为君子呀!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去仁。匆促急遽之时仍是仁,颠仆困顿之时同样仍是仁。”

(六)
子曰:“我未见好仁者,恶不仁者。好仁者,无以尚之。恶不仁者,其为仁矣,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!我未见力不足者。盖有之矣。我未之见也。”

好仁者无以尚之:好仁者喜爱于仁道。尚,加义。无以尚之有两解。一说:其心好仁,更无可以加在仁道之上之事物存其心中。又一说:其心好仁,为德之最上,更无他行可以加之。今从前解。 恶不仁者,其为仁矣,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:其心诚能恶不仁,其人亦即是仁人,因其能不使不仁之事物行为加乎其身。好恶只是一心,其心好仁,自将恶不仁。其心恶不仁.自见其好仁。孔子言,未见此等好仁恶不仁之人。或分好仁恶不仁作两等人说之,谓如颜子明道是好仁,孟子伊川是恶不仁。恶不仁者,露些圭角芒刃,易得人嫌。二者间亦稍有优劣。今按:《论语》多从正面言好,少从反面言恶。然好恶终是一事,不必细分。
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,我未见力不足者:仁者,人心。然必择而安之,久而不去,始可成德,故仁亦有待于用力。惟所需于用力者不难,因其用力之处即在己心,即在己心之好恶,故不患力不足。然孔子亦仅谓人人可以用力于仁,并不谓用了一天力,便得为仁人。只说用一天力即见一天功,人自不肯日常用力,故知非力不足。又既是心所不好,白不肯用力为之。虽一日之短暂,人自不愿为其所不好而用力。故因说未见有好仁恶不仁者,而说及未见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者。
盖有之矣,我未之见也:盖,疑辞。此两旬有两解。一说:谓或有肯用力而力不足者。孔子不欲轻言仁道易能,故又婉言之,仍是深叹于人之未肯用力。此处“未之见”乃紧承上句“未见力不足者”来。另一说:谓或有肯一日用力于仁者,惜己末之见,此“有”字紧承上文“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”语来。两解均可通。然谓未见有肯一日用力于仁者,辞气似过峻,今从前解。盖孔子深勉人之能用力于仁。
此章孔子深叹世人不知所以为仁之方。为仁之方,主要在己心之好恶。己心真能好仁恶不仁,则当其好恶之一顷,而此心已达于仁矣,焉有力不足之患?常人虽知重仁道,而多自诿为力不足,此乃误为仁道在外.不知即在己心之好恶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没有见到喜好于仁和憎恶于不仁的人。若果喜好于仁了,他自会觉得世上更没有事物能胜过于仁的了。若能憎恶于不仁,那人也就是仁人了,因他将不让那些不仁的事物加在他身上。真有人肯化一天之力来用在仁上吗?我没见过力有不足的。或许世上真有苦力不足的人,但我终是未见啊。”

(七)
子曰:“人之过也,各于其党。观过,斯知仁矣。”

各于其觉:党,类义。人之有过。各有党类,如君子过于厚,小人过于薄。君子过于爱,小人过于忍。过厚过爱非恶,皆不好学之过。 现过斯知仁:功者人所贪,过者人所避,故于人之过,尤易见真情。如子路丧姊,期而不除,孔子非之。子路曰:“年幸寡兄弟,不忍除之。”昔人以此为观过知仁之例。或引此章作观过斯知人,亦通。
本章“人之过也”,唐以前本“人”或作“民”,旧解因谓本章为莅民着言。如耕夫不能书,非其过,故观过当恕,即此观过之人有仁心矣。此实曲解,今不从。
又接:《论语》言仁,或指心,或指德。本章观过知仁,谓观于其人之过,可以知其心之有仁,非谓成德之仁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的过失,各分党类。只观其人之过失处,便知其人心中仁的分数了。’

(八)
子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

道,人生之大道。人生必有死,死又不可预知。正因时时可死,故必急求闻道。否则生而为人,不知为人之道,岂不枉了此生?若使朝闻道,夕死即不为枉活。因道亘古今,千万世而常然,一日之道,即千万世之道。故若由道而生,则一日之生,亦犹夫千万世之生矣。本章警策人当汲汲以求道。石经“可矣”作“可也”,也字似不如矣字之警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若在朝上得闻道,即便夕间死,也得了。”

(九)
子曰:“士志于道,而耻恶衣恶食者,未足与议也。”

士在孔子时,乃由平民社会升入贵族阶层一过渡的身份。来学于孔子之门者多未仕,故孔子屡言士,子贡子张亦问士,皆讨论此士之身份在当时社会立身处世之道。孔子在中国历史上,为以平民身份在社会传教之第一人。但孔子之教,在使学者由明道而行道,不在使学者求仕而得仕。若学者由此得仕,亦将藉仕以行道,非为谋个人生活之安富尊荣而求仕。故来学于孔子之门者,孔子必先教其志于道,即是以道存心。苟如此,而其人仍以一己之恶衣恶食为耻,孔子曰:“是亦未足与议矣。”盖道关系天下后世之公,衣食则属一人之私,其人不能忘情于一己衣食之美恶,岂能为天下后世作大公之计而努力以赴之?此等人,心不干净,留有许多龌龊渣滓。纵有志,亦是虚志。道不虚行,故未足与议。有志之士,于此章极当深玩,勿以其言浅而忽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个士,既有志于道了,还觉得自己恶衣恶食为可耻,那便不足与议了。”

(十o)
子曰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

无适也:适字有两解。一专主义,读丁历反。如云吾谁适从。又说:适通敌,无适,即无所敌反义。
无莫也:莫字亦有两解。一、不肯义,与专主对。既无专主,亦无不肯,犹云无可无不可。一、通慕,爱慕义,与敌反义对。既无敌反,
亦无亲慕,犹云无所厚薄。
义之与比:比字亦可有两解。一从也,一亲也。
本章君子之于天下,天下二字,可指人言,亦可指事言。若从适奠比三字之第一解,则指事为允。若从适奠比三字之第二解,则指人为允。两解俱可通,义蕴亦相近。然就义之与比一语,则以指事说之为宜。孟子称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今日仕则过门不入,明日隐则箪瓢陋巷,无可无不可,即义之与比。
本篇重言仁。前两章言道,即仁之道。此章又特言义,仁偏在宅心,义偏在应务。仁似近内,义似近外。此后孟子常以仁义连说,实深得孔子仁礼兼言仁知兼言之微旨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对于天下事,没有一定专主的,也没有一定反对的,只求合于义便从。”

(一一)
子曰: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。君子怀刑,小人怀惠。”

怀德。怀土:怀,思念义。德,指德性。土,谓乡土。小人因生此乡土,故不忍离去。君子能成此德性,亦不忍违弃。
怀刑,怀惠:刑,刑法。惠,恩惠。君子常念及刑法,故谨于自守。小人常念及恩惠,故勇于求乞。
本章言君子小人品格有不同,其常所思念怀虑亦不同。或说:此章君子小人指位言。若在上位之君于能用德治,则其民安土重迁而不去。若在上者用法治,则在下者怀思他邦之恩泽而轻离。此解亦可通。然就文理,似有增字作解之嫌,今从前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常怀念于德性,小人常怀念于乡土。君子常怀念到刑法,小人常怀念到恩惠。”

(一二)
子曰:“放于利而行,多怨。”

放于利而行:放字有两解。一、放纵义。谓放纵自己在谋利上。一、依仿义。谓行事皆依照利害计算。今从后解。
多怨:此怨字亦可有两解。一、人之怨已,旧解都主此。惟《论语》教人,多从自己一面说。若专在利害上计算,我心对外将不免多所怨。孔子曰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。”若行事能依仁道,则不论利害得失,己心皆可无怨。此怨字,当指已心对外言。放于利而行多怨,正与求仁得仁则无怨,其义对待相发。
《论语》有专指人事之某一面言,而可通之全体者。亦有通指人事全体言,而可用以专指者。旧说亦谓此章乃专对在上位者言。谓在上者专以谋利行事,则多招民众之怨。义亦可通。但孔子当时所说,纵是专指,而义既可通于人事之其他方面者,读者仍当就其可通之全量而求之,以见其涵义之弘大而无碍,此亦读《论语》者所当知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切依照着利的目的来行事,自己心上便易多生怨恨。”

(一三)
子曰:“能以礼让为国乎,何有?不能以礼让为国,如礼何?”

能以礼让为国乎,何有:礼必兼双方,又必外敬而内和。知敬能和,斯必有让。故让者礼之质。为国必有上下之分,但能以礼治,则上下各有敬,各能和,因亦能相让。何有,犹言有何难。
不能以礼让为国,如礼何:不能以礼让为国,则上下不敬不和,其极必出于相争。礼岂果为上下相争之工具?如礼何者,犹言把礼怎办?言其纵有礼,其用亦终不得当。自秦以下,多以尊君卑臣为礼,此章如礼何之叹,弥见深切。尊君卑臣,又岂礼让为国之义。
本章言礼治义。孔子常以仁礼兼言,此章独举让字。在上者若误认礼为下尊上,即不免有争心,不知礼有互让义,故特举为说。所举愈切实,所诫愈显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若能以礼让来治国,那还有什么困难呢?若不能以礼让来治国,那又把礼怎办呢?”

(一四)
子曰:“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。不患莫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”

位,职位。古人议事有朝会。有官守者,遇朝会则各立于其位。己无才德,将何以立于其位?有知己之才德者,将可援之入仕。患无位,则患莫己知。
求为可知,即先求所以立于其位之才德。
此章言君子求其在我。不避位,亦不汲汲于求位。若徒以恬澹自高,亦非孔门求仁行道经世之实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要愁得不到职位,该愁自己拿什么来立在这位上。不要愁没人知道我,该求我有什么可为人知道的。”

(一五)
子曰:“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”曾子曰:“唯。”子出,门人问曰:“何谓也?”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

参乎:叁,曾子名。呼其名,欲有所告。
吾道一以贯之:贯,串义,亦通义。如以绳穿物。孔子言道虽若所指繁多,实可会通,归于一贯。
唯:应辞。直应曰唯,不再问。曾子自谓已明孔子意。
门人问曰:门人,孔子之门人。时同侍孔子,闻其言,不明所指,俟孔子出,问于曾子。或说:子出,当是孔子往曾子处,曾子答而孔子出户去。门人,曾子弟子。今按:《论语》,孔子弟子皆称门人,非孔子之弟子则异其辞。孔门高第,曾子年最少,孔子存时,曾子未必有弟子。盖曾子与诸弟子同侍于孔子,孔子有事离坐暂出。
何谓也:也,通邪。疑同辞。
忠恕而已矣:尽己之心以待人谓之忠,推己之心以及人谓之恕。人心有相同,己心所欲所恶,与他人之心之所欲所恶,无大悬殊。故尽己心以待人,不以己所恶者施于人。忠恕之道即仁道,其道宴一本之于我心,而可贯通之于万人之心,乃至万世以下人之心者。而言忠恕,则较言仁更使人易晓。因仁者至高之德,而忠恕则是学者当下之工夫,人人可以尽力。
解《论语》,异说尽多。尤著者,则为汉宋之两壁垒。而此章尤见双方之歧见。孔子告曾子以一贯之说,曾子是一性格敦笃人,自以其平日尽心谨慎所经验者体认之,当面一唯,不再发问。<中庸》曰:“忠恕违道不远。”孔子亦自言之,曰:“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?”曾子以忠恕阐释师道之一贯,可谓虽不中不远矣。若由孔子自言之,或当别有说。所谓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读者只当认此章乃曾子之阐述其师旨,如此则已。曾子固是孔门一大弟子,但在孔门属后辈。孔子殁时,曾子年仅二十有九,正值孔子三十而立之阶段。孔子又曰:“参也鲁”,是曾子姿性较钝,不似后代禅宗所谓顿悟之一派。只看吾日三省吾身章,可见曾子平日为学,极尽心,极谨慎,极笃实。至其临死之际,尚犹战战兢兢,告其门弟子,谓“我知免夫”。此其平日尽心谨慎之态度可见。此章正是其平日尽心谨慎之所心得。宋儒因受掸宗秘密传心故事之影响,以之解释此章,认为曾子一“唯”,正是他当时直得孔子心传。此决非本章之正解。但清儒力反宋儒,解贯字为行事义。一以贯之,曲说成一以行之,其用意只要力避一心字。不知忠恕固属行事,亦确指心地。必欲避去一心字,则全部《论语》多成不可解。门户之见,乃学问之大戒。本书只就《论语》原文平心解释,后儒种种歧见,不务多引,偶拈此章为例。读者如欲由此博稽群籍,则自非本书用意所欲限。
又按: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此后孟子曰:“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”此正可以见学脉。然谓一部《论语》,只讲孝弟忠恕,终有未是。此等处,学者其细参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参啊!我平日所讲的道,都可把一个头绪来贯串着。”曾子应道:“唯。”先生出去了,在座同学问道。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曾子说:“先生之道,只忠恕二字便完了。”


(一六)
子曰: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

喻,晓义。君子于事必辨其是非,小人于事必计其利害。用心不同,故其所晓了亦异。
或说:此章君子小人以位言。董仲舒有言,“明明求仁义,常恐不能化民者,卿大夫之意也。明明求财利,常恐困乏者,庶人之事也。”乃此章之确解。今按:董氏之说,亦谓在上位者当喻于仁义,在下位者常喻于财利耳。非谓在下位者必当喻于财利,在上位者必自喻于仁义也。然则在下位而喻于义者非君子乎?在上位而喻于利者非小人乎?本章自有通义,而又何必拘守董氏之言以为解。
又按:宋儒陆象山于白鹿洞讲此章,曰:“人之所喻,由于所习,所习由于所志。”于此章喻字外特拈出习字志字,可谓探本之见。读者当以此章与君子上达小人下达章舍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所了解的在义,小人所了解的在利。”

(一七)
子曰:“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”

齐,平等义。思齐,思与之平,愿己亦有此贤。内自省,内心自反省,惧己亦有此不贤。此章见与人相处,无论其人贤不贤,于己皆有益。若见贤而忌惮之,见不贤而讥轻之,则惟害己德而已。又此章所指,不仅于同时人为然,读书见古人之贤,亦求与之齐。见其不贤,亦以自省。则触发更广,长进更易。
又按:此章当与三人行必有我师章合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遇见贤人,当思与之齐等,遇见不贤之人,当自反省莫要自己亦和他般。”

(一八)
子曰:“事父母,几谏,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”

几谏:几,微义。谏,规劝义。父母有过,为子女者惟当微言讽劝,所谓下气怡色柔声以谏。又说:几者,初见端倪义。父母子女日常相处,父母有过,当从其端倪初露,便设法谏劝。然就文义言,此当云以几谏,不当云几谏。今从前解。
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:所谓几谏,仅微见己志而已,不务竭言。若父母不从,仍当起敬起孝,不违逆。待父母心气悦怿,再相机进谏。旧解,谓见父母之志不从,则只不从二字已足,且当云意不从,不当云志不从。故知见志,指子女自表己志。为子女者仅自表己志,即是不明争是非,亦即几谏之义。若如上述又一解,父母之过,初露端倪,尚未发为行为,故云见父母有不从之志,然连下文“又敬不违,劳而无怨”两语,终不如上解之贴切。今不从。
不违亦可有两解:一是不违其父母,二是不违其原初几谏之意。既恐唐突以触父母之怒,又务欲置父母于无过之地,此见孝子之深爱。然敬是敬父母,则不违当以不违父母为是。
劳而不怨:劳,忧义。子女见父母有过,当忧不当怨。或说劳,劳苦义。谏不从,当反复再谏,虽劳而不怨。然此反复再谏,仍当是几谏,则乃操心之劳,仍是优义。
此章见父子家人相处,情义当兼尽。为子女者,尤不当自处于义,而伤对父母之情。若对父母无情,则先自陷于大不义,故必一本于至情以冀父母之终归于义。如此,操心甚劳,然求至情大义兼尽,则亦惟有如此。苟明乎此,自无可怨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子女奉事父母。若父母有过当微婉而谏,把自己志意表见了,若父母不听从,还当照常恭敬,不要违逆,且看机会再劝谏,虽如此般操心忧劳,也不对父母生怨恨。”

(一九)
子曰: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游必有方。”

远游,指游学、游宦。远方从师,或向远方谋职,皆须长时期从事。顾念父母之孝养,故不汲汲也。方,位所义。方位定,才知方向。如已告往甲地,不更他适。上句已言不远游,下句亦指远游可知。有须远游,则必有一定的地方。而近游之须有方位,亦可推知。既有方位,父母有事,召之必知处。此章亦言孝道。古时交通不便,音讯难达。若父母急切有故,召之不得,将遗父母终天之恨。孝子顾虑及此,故不远游。今虽天涯若比邻,然远辨者亦必音讯常通,使家人思念常知其处。则古今人情,亦不相远。读者于此等处,当体谅古人之心情,并比较今昔社会之不同。不当居今笑古,徒自陷于轻薄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父母在时,不作远行。若不得已有远行,也该有定的方位。”

(二0)
子曰: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

此章重出,已见学而篇。当是弟子各记孔子之言,而详略不同。盖学而篇一章乃言观人之法,此章言孝子之行,而此章前后皆论事父母之道,故复出。

(二一)
子曰:“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。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

知,犹识也。常记在心之义。喜者,喜其寿。惧者,惧其来日之无多。喜惧一时并集,不分先后。或说:父母之年,子女无时不当知。或父母年尚强,然强健之时不可多得。或喜其寿考,而衰危已将至。此说亦有理。但读书不当一意向深处求,不如上一说,得孝子爱曰之大常。
此章描写孝子心情,甚当玩昧。惟其忧乐之情深,故喜惧之心笃。
以上四章皆言孝。孝心即仁心。不孝何能仁?当知能对别人有同情,能关切,此乃人类心情之最可宝贵者。孔子特就孝道指点人心之仁。人当推广孝心以达于仁,若以自私之心对父母,处家庭,初视若亦无违孝道,然心不仁,亦将不孝。此心是一,即仁便是孝,即孝便是仁,非谓仁孝可有先后之分别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父母的年岁,不可不常记在心呀!叫你一想到,又是欢喜,又是忧惧。”

(二二)
子曰:“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”

言之不出,不轻出也。躬,指躬行。逮,及也。躬行不及,徒自轻言,事属可耻。本章诫学者当讷于言而敏于行。举古人,所以警今人也。或以言指著述,然用出字,当指言语为是,今不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古人不肯轻易出言,因怕自己行为追不上,那是件可耻的事呀!”

(二三)
子曰:“以约失之者鲜矣。”

约,检束义。收敛,不放纵。着实,不浮泛。凡谨言慎行皆是约。处财用为俭约。从事学问事业为守约。鲜,少也。人能以约自守,则所失自少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由检约而差失的很少了。”

(二四)
子曰: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

讷,迟钝义。敏,勤捷义。敏讷虽若天资,亦由习。轻言矫之以讷,行缓励之以敏,此亦变化气质,君子成德之方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个君子,常想说话迟钝些,而做事敏捷些。”

(二五)
子曰:“德不孤,必有邻。”

邻,亲近义。德字有两说。一指修德言。人不能独修成德,必求师友夹辅。一指有德言。有德之人纵处衰乱之世,亦不孤立,必有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之邻,如孔子之有七十二弟子。今采下一说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有德之人,决不会孤立,必然有来亲近他的人。”

(二六)
子游曰:“事君数,斯辱矣。朋友数,斯疏矣。”

此数字有两读:一读色角反。逼促义,又烦琐义。一读世主反,数说义。事君交友,见有过,劝谏逼促,或过于烦琐,必受辱,或见疏。或求亲昵于君友,以逼促烦琐求之,亦必受辱,或见疏。若依教说义,于君友前数说已劳己长,或数说君友之短及其不是,亦将受辱觅疏。今采前一读。
本章以君友连言,见五伦中此两伦为相近。古称此两伦以人合。夫妇、父子、兄弟三伦属于家庭,古称以天合。夫妇本以人合。故孔于常言孝弟,专就父子、兄弟两伦纯以天合者,珍重其相互间之亲情,建其道以为人群相处之本。然兄弟亦有时如朋友,《论语》中颇多兄弟朋友连言,则五伦中惟父子一伦,乃纯以天合,故孔门特重言孝。其他四伦,君臣、朋友、夫妇、兄弟,亦可谓都属社会关系。惟父子一伦,则与生俱来,本于自然,又兼有世代之绵延,天人之际,意义最深。而世界各大宗教,皆不言孝,不重历史绵延。如是则社舍无深度,而人生短暂,失其意义。故各宗教莫不带有出世之心情。尊天抑人,事所宜然。
率篇二十六章多言仁,其中数章特言孝,最后子游此一章,专言君臣、朋友,亦仁道中之一节,故编者特以附本篇之末。读者试通玩此二十六章,而求其相互问之关系,与其关系之各不同,庶于孔门所言仁道,有更深之了解。

白话试译
子游说:“事君太逼促,太琐屑,便会受辱了。交友太逼促,太琐屑,便会见疏了。”


公治长篇第五

(一)
子谓公冶长:“可妻也。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。”以其子妻之。子谓南容:“邦有道不废,邦无道免于刑戳。”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公冶长:孔子弟子。公冶氏,长名。其人在《论语》惟此一见。
缧绁:缧,黑色大索。绁,牵系义。古狱中用黑索系罪人。公冶长曾因事入狱,实非其罪。
以其子妻之:古男女皆称子。孔子以己之女嫁公冶长。
南容:亦孔子弟子,名縚。
不废:废,弃义。国家有道,必见用,不废弃。
免于刑戳:刑,刑罚。戮,诛戳。国家无道,南容谨于言行,亦可免于刑戳。

以其兄之子妻之:孔子有兄孟皮,早卒,孔子以孟皮之女嫁南容。
本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,《论语》编者以继前四章之后。孔门之教,重于所以为人,知人物之贤否,行事之得失,即所学之实证。孔子千古大圣,而其择婿条件,极为平易。学圣人亦当在平易近人处。编者以本章为本篇之首,亦有深义,学者其细阐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公冶长:“可嫁他一女儿吧。他虽曾下过牢狱,但不是他的罪过呀。”遂把自己女儿嫁了他。又说南容。”国家有道,他是不会废的。国家无道,他也可免于刑戮。”把自己的侄女嫁了他。

(二)
子谓子贱:“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者,斯焉取斯?”

子贱:孔子弟子,即宓不齐。宓又作虚,读如伏。
若人:犹云此人,指子贱。
斯焉取斯:斯,此也。上斯字指子贱。下斯字指其品德。取,取法义,亦获取义。言鲁若无君子,斯人何所取以成斯德。
孔子之于人,每不称其质美,而深称其好学,如颜渊。此章言君子成德,有赖于尊贤取友之益,亦称子贱之善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子贱这人呀,真是个君子人了!但若鲁国没有许多的君子,他从哪里取得这样的品德呢?”

(三)
子贡问曰:“赐也何如?”子曰:“女,器也。”曰:“何器也?”曰:“瑚琏也。”

赐也何如:赐,子贯名。与师言,自称名,敬也。子贡闻孔子历评诸弟子,问己如何。
女器也:女即汝,指子贡。言汝乃有用之成材。
何器也:也,通作邪,疑问辞。子贡又问,是何等器?
瑚琏:瑚琏乃宗庙中盛黍稷之器,竹制,以玉饰之,言其既贵重,又华美,如后世言廊庙之材。
读书有当会通说之者,有当仅就本文,不必牵引他说者。如此章,孔子告子贡“汝器也”,便不当牵引君子不器章为说。

白话试译
子贡问道:“赐怎样呀?”先生说:“你是一件有用之器。”子贡说:“何种器呀?”先生 说:你像是放在宗庙中盛黍稷的瑚琏。”

(四)
或曰:“雍也,仁而不佞。”子曰:“焉用佞!御人以口给,屡憎于人。不知其仁,焉用佞!”

雍:孔子弟子,冉氏,字仲弓。
佞:古佞字有多才义,又巧义。此处以口才之美为佞,孔子称雍也简,殆是其人简默,不擅口谈,故或人谓其不佞。
御人以口给:给,供给义。口给者,应对敏捷,口中随时有供给。御,如今云对付。
屡憎于人:屡,数也。憎,厌恶义。口给易起人厌。
不知其仁,焉用佞:仁德不易企,故孔子谓虽不知仲弓之果仁否,然亦无所用于佞。
此章或人之问,可见时风之尚佞。而孔子称雍也简,又回也如愚,参也鲁,此三人皆孔门高第弟子,皆不佞。知孔门所重,在德不在佞。

白话试译
有人说“雍呀’他是仁人,可惜短于口才。”先生说:“哪里定要口才呀!专用口快来对付人,只易讨人厌。我不知雍是否得称为仁,但哪里定要口才呀!。

(五)
子使漆雕开仕。对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子说。

漆雕开:孔子弟子,漆雕,氏。
吾斯之未能信:吾,漆雕开自称。或说:弟子在师前自称名,漆雕开名啟,古写作启,后人误书为吾。斯,此也,紧承上仕字来。出仕将以行道,漆雕开不愿遽出仕,言对此事未能自信,愿学问修养益求自进,不欲遣从政。是其志大不欲小试。
子说:说字借作悦。孔子并不以不仕为高,然亦不愿其弟子热中利禄,汲汲求仕进,故闻漆雕开之谦退而喜悦,

白话试译
先生欲使漆雕开出仕,漆雕开说:“我对此事还不能有自信呀。”先生听了很喜悦。

(六)
子曰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,从我者其由与!”子路闻之喜。子曰:“由也,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”

秉桴浮于海:编竹术,浮行于水面,大者臼筏,小者曰桴。今俗称排。孔子伤道不行,言敢乘桴浮海。
从我者其由与:海上风波险恶,岂可乘桴长游,孔子之言,盖深叹吾道之不行,即所谓欲济无舟楫也。子路勇决,故谓其能从己,此亦假托之微辞耳。
子路闻之喜:子路闻孔子称赏及己而喜。
由,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:孔子转其辞锋,谓由之好勇,过于我矣,其奈无所取材以为桴何?材,谓为桴之竹木。此乃孔子更深一层之慨叹。既无心于逃世,而其无所凭借以行道之感,则曲折而更显矣。或曰:材与裁同。子路以孔子之言为实然,孔子美其勇于义,而讥其不能裁度于事理。惟乘桴浮海,本为托辞,何忽正言以讥子路?就本文理趣言,当从前解为胜。
此章辞旨深隐,寄慨甚遥。戏笑婉转,极文章之妙趣。两干五百年前圣门师弟子之心胸音貌,如在人耳目前,至情至文,在《论语》中别成一格调,读者当视作一首散文诗玩味之。
或说:子罕篇有于欲居九夷章,此章浮海,亦指渡海去九夷。孔子自叹不能行道于中国,犹当行之于蛮夷,故此章之浮海,决非高蹈出尘,绝俗辞世之意。然此章记者则仅言浮海,不言居夷,亦见其修辞之精妙。读者当取此章与居夷章参读,既知因文考事,明其实际,亦当就文论文,玩其神旨。如此读书,乃有深悟。若专以居夷释此章之浮海,转成呆板。义理、考据、辞章,得其一,丧其二,不得谓能读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在这世间,吾道是不能行的了。我想乘木筏,飘浮到海外去,算只子路一人会和我同行吧!”子路听了大喜。先生说“由呀!你真好勇过我,可惜我们没处去弄到这些木材啊啊!”

(七)
孟武伯问:“子路仁乎?’’子曰:“不知也。”又问。子曰:“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求也何如?”子曰:“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赤也何如?”子曰:“赤也,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

不知也:仁道至大,仁德至高,孔子不以轻许人,故说不知。犹上章雍也不知其仁之义。
又问:盂武伯又问,然则子路为何等人。
治其赋:古者征兵员及修武备皆称赋。治赋,即治军也。
千室之邑:千室之邑,于时为大邑,惟卿大夫家始有之。
百秉之家:其时诸侯有车千乘,卿大夫家则百乘。
为之宰:宰指家宰邑宰言。
赤也何如:公西华名赤,亦孔子早年弟子。
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:古人平居则缓带,低在腰,遇有礼事,则束带在胸口,高而紧。宾者大客,如国君上卿。客者小宾,国君上卿以下。两字分用有别,合用则通。公西华有外交才,可使束带在朝,与宾客相应对。
孔子平日讲学极重仁,仁乃人生之全德,孔子特举以为学同修养之最高标准,而又使学者各就才性所近,各务专长,惟同向此全德为归趋。人求全德,亦不可无专长。子路、冉有、公西华,虽未具此全德,然已各有专长。此章不仅见孔门之多贤,亦见孔子教育精神之伟大。

白话试译
孟武伯问:“于路可说是一个仁人吗?”先生说:“我不知。”孟武伯再问。(那么他究是怎样的人呀?)先生说:“由呀!一个具备千乘兵车的大国,可使他去治其军事,若问他的仁德,我就不知了。”(孟武伯又问)“冉有怎样呢?”先生说“求呀!一个千户的大邑,具备兵车百乘的大家,可使他去做一总管。若问他仁德,我就不知了。”(孟武伯又问)“公西华怎样呢?”先生说:“赤呀!国有宾客,可使他束起带,立在朝上应对一切,若问他仁德,我就不知了。”

(八)
子谓子贡曰:“女与回也孰愈?”对曰:“赐也,何敢望回!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”子曰:“弗如也。吾与女弗如也。”

女与回也孰愈:女即汝。盎,胜义。谓汝与回孰胜。
闻一以知十:十者数之全。颜渊闻其一节,能推其全体。
闻一以知二:二者一之对。子贡闻此,能推以至彼。
弗如也:颜渊由一得全,子贡由此及彼,颜渊盖能直入事理之内,浑然见其大通。子贡则从事理之对立上比较,所知仍在外,故孔子亦谓其弗如也。
吾与女弗如也:此与字有两解。一谓我与汝均不如。一谓我赞许汝能自谓弗如。此当从前解。孔子既深喜颜渊之贤,又喜子贡能自知弗如,故曰:“我与汝俱不如”,盖亦以慰子贡。或曰:孔子无常师,好古敏求,集其大成,可谓艰矣。颜渊得之孔子,不俟旁求。又其天姿高,过此以往,殆不可测。孔子自言不如,乃要其将来。此弥见圣人之谦意。
此章不但见孔门之多贤,亦见孔子之胸襟,与其当时心情之欢悦。两千五百年前一大教育家之气象,与夫其师弟子间一片融和快乐之精神,尽在目前矣。
又按:世视子贡贤于仲尼,而子贡自谓不如颜渊。孔子亦自谓不如颜渊。然在颜子自视,或将谓不如子贡。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此圣贤之德,所以日进而不已。学者其深体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对子贡说:“你和颜回哪一个强些?”子贡对道:“赐呀!哪敢望回呢?回呀!听 得一件,知道十件。赐呀!听了一件,只知两件。”先生说:“你诚然不如他,连我也一样不如他。”

(九)
宰予昼寝。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杇也。于予与何诛!”子曰:“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。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于予与改是。”

宰予:宰我名。《论语》记诸弟子,倒不直书名,此处当作宰我始合。或曰:宰我得罪于孔子,故书名以贬之,然如此则是记者之辞,未必孔子当时有此意。按:本章似尚有可疑,说在下。
昼寝:此二字有数说。一谓当昼而眠,孔子责其志气昏惰。一谓寝者寝室,入夜始居,宰我昼居寝,故责之。一谓昼(書)当作画(置),宰我画其寝室,加以藻绘。一谓画是划义,寝是息义。宰我自划时间精力,贪图休息。今按:依第二解,当作昼居寝,不得云昼寝。依第四解,增字太多。第三解只责其不画便是,何来有“于予与何诛”之语。仍当从第一解。日昼,非晏起。日寝,亦非假寐。《韩诗外传》卫灵公昼寝而定,志气益衰。宋玉《高堂赋》楚王昼寝于高堂之台。知昼寝在古人不作佳事看。
朽术不可雕:朽木,腐烂之木,不能再加以雕刻。
粪土之墙不可杇:粪土,犹秽土也。杇,饰墙之泥刀。秽土之墙不可复饰。
于予与何诛:诛,责也。谓对宰我不必再责,犹言宰我不可再教诲。
子曰:或说此子曰二字当误复。或说此下语更端,故又以子曰起之。
于予与改是:是字,指上文听其言而信其行,孔子谓因于宰我而改变此态度。
按:宰我预于孔门之四科,与子贡齐称,亦孔门高第弟子。此章孔子责之已甚,甚为可疑。或因宰我负大志,居常好大言,而志大行疏,孔子故作严辞以戒。他日,宰我仕于齐,助齐君,排田氏,终为田氏所杀。然此非宰我之过。窃疑《齐论》除多问王知道两篇外,其二十篇中章句,亦颇多于《鲁论》,自张禹始合而一之。或此章仅见于《齐论》,或《齐论》此章语句不同于《鲁论》,而张禹依而采之,而宰我在田齐诸儒口碑中,则正如魏之何晏,唐之王叔文,则此章云云,或非当时实录。姑识所疑,然亦无可参定矣。

白话试译
宰我白日睡眠,先生说:“烂木不能再雕刻,肮脏的土墙不能再粉饰,我对宰予,还能有何责备吁!”先生又说:“以前我对人,听了他说话,便信他的行为了。现在我对人,听了他说话,再得看他的行为。这一态度,我是因对宰予而改变的。”

(一0)
子曰:“吾未见刚者。”或对曰:“申枨。”子曰:“枨也欲,焉得刚?”

刚者:刚,刚断刚烈义。人之德性,以刚为难能而可贵,故孔子叹其未见。
申枨:亦孔子弟子。
枨也欲,焉得刚:人多嗜欲,则屈意徇物,不得果烈。
此章见孔子极重刚德。刚德之人,能伸乎事物之上,而无所屈挠。富贵贫贱,威武患难,乃及利害毁誉之变,皆不足以摄其气,动其心。凡儒家所重之道义,皆赖有刚德以达成之。若其人而多欲,则世情系恋,心存求乞,刚大之气馁矣。但此章仅言多欲不得为刚,非谓无欲即是刚。如道家庄老皆主无欲而尚柔道,亦非刚德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没见过刚的人。”有人说:“申枨不是吗?“先生说:“枨呀。他多欲,哪得刚?”

(一一)
子贡曰:“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”子曰:“赐也!非尔所及也。”

加诸我:加,陵义。谓以非义加人。
非尔所及:及,犹能义。此句有两解:一谓不加非义于人,此固能及。不欲人加非义于我,则不能及。重在承上一句。一谓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,此恕之事,子贡当能之。我不欲人之加诸我,吾亦欲无加诸人,此仁之事,孔子谓非子贡所及。所以辨于仁恕者,勿是禁止之辞,无则自然不待用力。重在承下一句。然孔子又曰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于贡欲无以非礼不义加人,即此一念亦是仁,所谓其心日月至焉,岂可谓非尔所及乎?今从第一解。盖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语气偏重在下一句。今日我不敢人之加诸我,吾亦欲无加诸人,语气上下平等,划为两事。孔门之教,重在尽其在我,故曰此非尔所及。
今按:孔子教人,主反求诸己,主尽其在我,本章所以教子贡者,学者能细阐之,则心日广,德日进矣。

白话试译
子贡说:“我不要别人把这些加在我身上,吾亦不要把这些来加在别人身上。”先 生说:“赐呀!这非你(能力)所及呀!”

(一二)
子贡曰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
文章:指诗书礼乐,孔子常举以教人。
性与天道:孔子言性,《论语》惟一见。天道犹云天行,孔子有时称之曰命,孔子屡言知天知命,然不深言天与命之相系相合。子贡之叹,乃叹其精义之不可得闻。
本章“不可得而闻也”下,或本有已矣两字,是子贡之深叹其不可闻。孔子之教,本于人心以达人道,然学者常教由心以及性,由人以及天,而孔子终不深言及此。故其门人怀有隐之疑,子贡发不可得闻之叹。及孔子殁,墨翟、庄周昌言天,孟轲、苟卿昌言性,乃开此下思想界之争辩,历百世而终不可合。可知圣人之深远。后之懦者,又每好以孟子说《论语》。孟子之书,诚为有功圣学,然学者仍当潜心《论语》,确乎有得,然后治孟子之书,乃可以无病。此义亦不可不知。

白话试译
子贡说:“先生讲诗书礼乐,是可以听到的。先生讲性与天道,是难得听到的了。”

(一三)
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。

子路曾问:“闻斯行诸?”盖子路乃能尊所闻而勇于行。前有所闻,未及行,恐复有闻,行之不给。此见子路之有闻而必行,非真恐复有闻。
《论语》记孔子弟子行事,惟此一章。盖子路之勇于行,门人相推莫及,故特记之。曰惟恐者,乃代述子路之用心,亦见孔门之善于形容人之贤德矣。

白话试译
子路听到一项道理,若未能即行,便像怕再听到别一项。

(一四)
子贡问曰:“孔文子,何以谓之文也?”子曰: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文也。”

孔文子:卫大夫,名圉。文,其谥。《佐传》载其人私德有秽,子贡疑其何以得谥为文,故问。
敏而好学:敏,疾速义。孔子好古敏以求之是也。
不耻下问: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皆称下问,不专指位与年之高下。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则其进于善也不难矣。
是以谓之文:孔子谓如此便可谥为文,见孔子不没人善,与人为善,而略所不逮,此亦道大德宏之一端。

白话试译
子贡问道“孔文子何以得谥为文呀?”先生说:“他做事勤敏,又好学,不以问及下于他的人为耻,这就得谥为文了。”

(一五)
子谓子产:“有君子之道四焉。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养民也惠,其使民也义。”

子产:春秋时郑大夫公孙侨。
恭、敬、惠、义:恭,谦逊义。敬,谨恪义。惠,爱利人。义,使民以法度。
子产在春秋时,事功著见,人尽知之。而孔子特表出其有君子之道四,所举已尽修已治人敦伦笃行之大节,则孔子所称美于子产者至矣。或谓列举其美,见其犹有所未至。人非圣人,则孰能尽美而尽善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子产有君子之道四项,他操行极谦恭。对上位的人有敬礼。养护民众有恩惠。使唤民众有法度。”

(一六)
子曰:“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。”

晏平仲:春秋齐大夫,名婴。
交:交友。
敬之:此之字有两解:一,人敬晏子。故一本作久而人敬之,谓是善交之验。然人敬晏子,当因晏子之贤,不当谓因晏子之善交。一、指晏子敬人。交友久则敬意衰,晏子于人,虽久而敬爱如新。此孔子称道晏子之德。孔门论人,常重其德之内蕴,尤过于其功效之外见。如前子产章可见。今从第二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晏平仲善于与人相交,他和人处久了,仍能对那人敬意不衰。”

(一七)
子曰:“臧文仲居蔡,山节藻棁,何如其知也?”

臧文仲:春秋鲁大夫臧孙辰。文,其谥。
居蔡:蔡,大龟名。古人以龟卜问吉凶。相传南方蔡地出善龟,因名龟为蔡。居,藏义。文仲宝藏一大龟。
山节藻棁:节,屋中柱头之斗拱。刻山于节,故曰山节。棁,梁上短柱。藻,水草名。画藻于棁,故曰藻榄。山节藻棁,古者天于以饰庙。
何如其知也:时人皆称臧文仲为知,孔子因其谄龟邀福,故曰文仲之知究何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臧文仲藏一大龟,在那龟室中柱头斗拱上刻有山水,梁的短柱上画了藻草,装饰得像天子奉祖宗的庙般,他的智慧究怎样呀?”

(一八)
子张问曰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。三已之,无愠色。旧令尹之政,必以告新令尹。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。至于他邦,则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何如?”子曰:“清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。焉得仁?”

令尹子文:令尹,楚官名,乃卜卿执政者。予文、斗氏、名谷于菟。
三仕为令尹:三当令尹之官。《庄子》、《荀丁》、《吕氏春秋》诸书,皆以其人为孙叔敖,恐是传闻之讹。
忠矣:子文为令尹,三去职,人不见其喜、愠,是其不以私人得失萦心。并以旧政告新尹,宜可谓之忠。
未知,焉得仁:此未知有两解。一说,知读为智。子文举子玉为令尹,使楚败于晋,未得为智。然未得为智,不当曰未智。且《论语》未言子文举子玉事,不当逆揣为说。一说,子文之可知者仅其忠,其他未能详知,不得遽许以仁。然下文焉得仁,犹如云焉得俭,焉得刚,乃决绝辞。既曰未知,不当决然又断其为不仁。盖孔子即就子张之所同,论其事,则若可谓之忠矣。仁为全德,亦即完人之称,而子文之不得为全德完人,则断然也。然则孔子之所谓未知,亦婉辞。
崔子弑齐君:齐大夫崔杼弑其君庄公。
陈文子:齐大夫,名须无。
有马十乘:当时贵族以四马驾一车。十乘,有马明十匹,盖下大夫之禄,故无力讨贼也。
弃而违之:违,离去义。弃其禄位而去。
犹吾大夫崔子:此处崔子,《鲁论)作高子。或说,齐大夫高厚,乃有力讨贼者,萁人昏暗无识,崔杼先杀之,乃弑齐君。陈文予欲他国执政大臣为齐讨贼而失望,乃谓他国执政大臣亦一如高厚。若谓尽如崔子,乃谓其虽未弑君作乱,但亦如崔子之不逊。本章上文未提及高子,突于陈文子口中说出,殊欠交代,疑仍作崔子为是。
清矣:陈文子弃其禄位如敝屣,洒然一身,三去乱邦,心无窒碍,宜若可称为清。
未知,焉得仁:此处未知,仍如上有二解:一说,文子所至言犹吾大夫崔子,其人似少涵养,或可因言道祸,故是不智。此说之不当,亦如前辨。另一说,仅知其清,来知其仁,辨亦如前。盖就三去之事言,若可谓之清,而其人之为成德完人与否,则未知也。盖忠之与清,有就一节论之者,有就成德言之者。细味本章辞气,孔子仅以忠清之一节许此两人。若果忠清成德如比干、伯夷,则孔子亦即许之为仁矣。盖比干之为忠,伯夷之为清,此皆千回百折,毕生以之,乃其人之成德,而岂一节之谓乎?

白话试译
子张问道:“令尹子文三次当令尹,不见他有喜色。三次罢免,不见他有愠色。他自己当令尹时的旧政,必然告诉接替他的新人,如何呀?”先生说:“可算是忠了。”子张说:“好算仁人了吧!”先生说:“那只是这一事堪称为忠而已,若问其人那我不知呀!但哪得为仁人呢?”子张又问道:“崔杼弑齐君,陈文子当时有马四十匹,都抛弃了,离开齐国,到别国去。他说:这里的大臣,也像我们的大夫崔子般。’于是又离去,又到别一国。他又说‘这里的大臣,还是像我们的大夫崔子般。’于是又离去了。这如何呀!”先生说:“可算是清了。”子张说:好算仁人吧?”先生说:“那只这一事堪称为清而已,若问其人,那我不知呀!但哪得为仁人呢?”

(一九)
季文子三思而后行,子闻之,曰:“再,斯可矣。”

季文子:鲁大夫季孙行父。文,其谥。
三思而后行:此乃时人称诵季文子之语。
再斯可矣:此语有两解。一说:言季文子恶能三思,苟能再思,斯可。一说:讥其每事不必三思,再思即已可,乃言季文子之多思为无足贵。今按:季文子之为人,于祸福利害,计较过细,故其生平行事,美恶不相掩。若如前解,孟子曰:“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。”乃指义理言。季文子之赡顾周详,并不得谓之思。若如后解,孔子曰:“由也果,于从政乎何有。”事有贵于刚决,多思转多私,无足称。今就《左传》所载季文子行事与其为人,及以本章之文理辞气参之,当从后解为是。

白话试译
人家称道季文子,说他临事总要三次思考然后行。先生听了说:“思考两次也就够了。”

(二0)
子曰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其知可及也。其愚不可及也。”
宁武子:卫大夫宁俞。武,其谥。
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:有道无道,指治乱安危言。或说:宁子仕于卫成公,成公在位三十余年,其先国尚安定,宁武子辅政有建自,是其智。后卫受晋迫,宁武子不避艰险,立朝不去,人见为愚。然当危乱,能强立不回,是不可及。或说:此乃宁武子之忠,谓之愚者,乃其韬晦沉冥,不自曝其贤知,存身以求济大事。此必别有事迹,惟《左传》不多载。今按:以忠为愚,乃愤时之言。沉晦仅求免身,乃老庄之道。孔子之称宁武子,当以后说为是。
今按:上章论季文子,时人皆称其智。本章论宁武子,时人或谓之愚。而孔子对此两人,特另加品骘,其意大可玩昧。
又按:本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,此两章及前论臧文仲、令尹子文、陈文子,后论伯夷、叔齐及微生高。时人谓其如此,孔子定其不然。微显阐幽,是非分明。此乃大学问所在,学者当游心玩索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宁武子在国家安定时,显得是一智者。到国家危乱时,像是一愚人。其表现智慧时尚可及,其表现愚昧时,便不可及了。”

(二一)
子在陈,曰:“归与!归与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”

子在陈:《史记》:“鲁使使召冉求,求将行,孔子曰:‘鲁人召求,将大用之。’是日,孔子有归与之叹。”
吾党之小子:党,乡党。吾党之小子,指门人在鲁者。《孟子·万章》问曰:“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”,是也。孔子周流在外,其志本欲行道,今见道终不行,故欲归而一意于教育后进。鲁之召冉求,将大用之,然冉求未足当大用,故孔子亟欲归而与其门人弟子益加讲明之功,庶他日终有能大用于世者,否则亦以传道于后。
狂简:或说:狂,志大。简,疏略。有大志,而才学尚疏。一说:简,大义。狂简,谓进取有大志。孟子:“万章问,孔子在陈,曰:‘盍归乎来,吾党之士狂简,进取不忘其初。‘”是狂简即谓有志进取。不忘其初者,孔子周游在外,所如不合,而在鲁之门人,初志不衰。时从孔子在外者,皆高第弟子,则孔子此语,亦不专指在鲁之门人,特欲归而益求教育讲明之功耳。
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:斐,文貌。章,文章。如乐章,五声变成文,亦称章。此乃喻辞,谓如布帛,已织成章而未裁剪,则仍无确切之用。不知,或说门人不知自裁,或说孔子不知所以裁之。此语紧承上文,当从前解。或说:斐然成章,谓作篇籍。古无私家著述,孔子作《春秋》,定诗书,亦在归鲁以后。此说不可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陈,叹道“归去吧!归去吧!吾故乡这批青年人,抱着进取大志,像布匹般,已织得文采斐然,还不知怎样裁剪呀!”

(二二)
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,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

伯夷、叔齐:孤竹君之二子。孤竹,国名。
旧恶:一说:人恶能改,即不念其旧。一说:此恶字即怨字,旧恶即夙怨。
怨是用希:希,少义。旧说怨,指别人怨二子,则旧恶应如第二解。惟《论语》又云伯夷叔齐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。”则此处亦当解作二子自不怨。希,如老子听之不闻曰希,谓未见二子有怨之迹。孟子曰:“伯夷圣之清者”。又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盖二子恶恶严,武王伐纣,二子犹非之,则二子之于世,殆少可其意者。然二子能不念旧恶,所谓朝有过夕改则与之,夕有过朝改则与之。其心清明无滞碍,故虽少所可,而亦无所怨。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,乃二子己心自不怨。
今按:子贡明曰:“伯夷叔齐怨乎?”司马迁又曰:“由此观之,怨邪非邪?”人皆疑二子之怨,孔子独明其不怨,此亦徽显阐幽之意。圣人之知人,即圣人之所以明道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伯夷叔齐能不记念外面一切已往的恶事,所以他们心上亦少有怨。”

(二三)
子曰:“孰谓微生高直?或乞醴焉,乞诸其邻而与之。”

微生高:鲁人,名高。或谓即尾生高,乃与女子期桥下,水至小去,抱柱而死者。
或乞醯焉:醯,即醋。乞,讨义。人来乞醯,确则与之,无则辞之。今微生不直告以无,又转乞诸邻而与之,此似曲意徇物。微生索有直名,孔子从此微小处断其非为直人。若微生果是尾生,彼又素有守信不渝之名,乃终以与一女子约而自殉其身,其信如此,其直可知。微生殆委曲世故,以博取人之称誉者。孔子最不喜此类人,所谓乡愿难与入德。此章亦观人于微,品德之高下,行为之是非,固不论于事之大小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那人说微生高直呀?有人向他讨些醋,他不直说没有,向邻人讨来转给他。”
(二四)
子曰:“巧言令色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

足恭:此二字有曲解:一说,足,过义。以为末足,添而足之,实已过分。 说,巧言,以言语悦人。令色,以颜包容貌悦人,足恭,从两足行动上悦人。《小戴礼·表记》篇有云:“君子不失足于人,不失色于人,不失口于人。”《大戴礼》亦以足恭口圣相对为文。今从后说。
左丘明:鲁人,名明。或说即《左传》作者。惟《左传》称左氏,此乃左邱氏,疑非一人。
匿怨而友其人:匿,藏义。藏怨于心,诈亲于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说好话,装出好面孔,搬动两脚,扮成一副恭敬的好样子,求取悦于人,左丘明认为可耻,我亦认为是可耻。心怨其人,藏匿不外露,仍与之为友,左丘明认为可耻,我亦认为是可耻。’
(二五)
颜渊季路侍。子曰:“盍各言尔志?”子路曰:“愿车马,衣轻裘,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。”颜渊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子路曰:“愿闻子之志。”子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

侍:指立侍言。若坐而侍,必别以明文著之。
盍:何不也。
衣轻裘:此处误多一轻字,当作车马衣裘
共敝之而无憾:憾,恨义。或于共字断句,下“敞之而无憾”五字为句。然曰“愿与朋友共”,又曰“敝之而无憾”,敝之似专指朋友,虽曰无憾,其意若有憾矣。不如作共敝之为句,语意较显。车马衣裘,常所服用,物虽微,易较彼我,于路心体廓然,较之与朋友通财,更
进一层。
无伐善。无施劳:伐,夸张义。已有善,心不自夸。劳谓有功,施亦张大义。易曰“劳而不伐”是也。善存诸己,劳施于人,此其别。一说:劳谓劳苦事,非已所欲,故亦不欲施于人。无伐善以修已,无施劳以安人。颜子之志,不仅于成己,又求能及物。若在上位,则愿无施劳于民。秦皇、隋炀,皆施劳以求祸民者。今按:浴沂章三子言志以出言,此章言志以处言。今从上一说。
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:此三之宇,一说指人,老者我养之以安,朋友我交之以信,少者我怀之以恩也。另说,三之字指己,即孔于自指。己必孝敬,故老者安之。己必无欺,故朋友信之。己必有慈惠,故少者怀之。《论语》多言尽己工夫,少言在外之效验,则似第一说为是。然就如第一说,老者养之以安,此必老者安于我之养,而后可以谓之安。朋友交之以信,此必朋友信于我之交,而后可以谓之信。少者怀之以恩,亦必少者怀于我之恩,而后可以谓之怀。是从第一说,仍必进入第二说。盖工夫即在效验上,有此工夫,同时即有此效验。人我皆人于化境,不仅在我心中有人我一体之仁,即在人心中,亦更与我无隔阂。同此仁道,同此化境,圣人仁德之化,至是而可无憾。然此老者朋友与少者,亦指孔子亲所接对者言,非分此三类以该尽天下之人。如桓魍欲杀孔子,桓魋本不在朋友之列,何能交之以信?天地犹有憾,圣人之工夫与其效验,亦必有限。
今按:此章见孔门师弟子之所志所愿,亦即孔门之所日常讲求而学。子路、颜渊皆已有意于孔子之所谓仁。然子路徒有与人共之之意,而未见及物之功。颜渊有之,而未见物得其所之妙。孔子则内外一体,直如天地之化工,然其实则只是一仁境,只是人心之相感通,固亦无他奇可言。读者最当于此等处体会,是即所谓志孔颜之志,学孔颜之学。
又按:孔门之学,言即其所行,行即其所言,未尝以空言为学。读者细阐此等章可见。

白话试译
颜渊子路侍立在旁,先生说:“你们何不各言己志?”子路说“我愿自己的车马衣裘,和朋友们共同使用,直到破坏,我心亦没有少微憾恨。”颜渊说,“我愿己有善,己心不有夸张。对人有劳,己心不感有施予。”子路说:“我们也想听先生的志愿呀!”先生说:“我愿对老者,能使他安。对朋友,能使他信。对少年,能使他于我有怀念。”

(二六)
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。”

己矣乎:犹俗云完了吧。下文孔子谓未见此等人,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。
见其过而内自讼:讼,咎责义。己过不易见,能自见己过,又多自诿自解,少能自责。
今按:颤渊不迁怒,不贰过,孔子许其好学。然则孔子之所想见,即颜渊之所愿学。孔门之学,断当在此等处求之。或说,此章殆似颜子已死,孔子叹好学之难遇。未知然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完了吧!吾没有见一个能自己看到自己过失而又能在,心上责备他自己的人呀!”

(二七)
子曰: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。”
十室,小邑。忠信,人之天质,与生俱有。丘,孔子自称名。本章言美质易得,须学而成。所谓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人不学,不知道。”学可以至圣人,不学不免为乡人。后人尊崇孔子,亦仅可谓圣学难企,不当谓圣人生知,非由学得。
按:本篇历论古今人物,孔子圣人,人伦之至,而自谓所异于人者惟在学。
编者取本章为本篇之殿,其意深长矣。学者其细阐焉。
又按:后之学孔子者,有孟轲、荀卿,最为大懦显学。孟子道性善,似偏重于发挥本章上一语。荀子劝学,似偏重于发挥本章下一语。各有偏,斯不免于各有失。本章浑括,乃益见其闳深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十家的小邑、其中必有像我般姿质忠信的人,但不能像我般好学呀!”

雍也篇第六

(一)
子曰:“雍也,可使南面。”仲弓问子桑伯子,子曰:“可也,筒。”仲弓曰:“居敬而行简,以临其民,不亦可乎?居简而行简,无乃太简乎?”子曰:“雍之言然。”

南面:人君听政之位。言冉雍之才德,可使任诸侯也。
仲弓问子桑伯子:子桑伯子,鲁人,疑即《庄子》书中之子桑户,与琴张为友者。仲弓之问,问伯子亦可使南面否,非泛问其为人。仲弓问以下,或别为一章,今不从。
可也,简:简,不烦义。子桑伯子能简,故曰可,亦指可使南面。可者,仅可而未尽之义。
居敬而行简:上不烦则民不扰,如汉初除秦苛法,与民休息,遂至平安,故治道贵简。然须居心敬,始有一段精神贯摄。

居简而行筒:其行简,其心亦简,则有苛且率略之弊,如庄子之言治道即是。
本篇自十四章以前,亦多讨论人物贤否得失,与上篇相同。十五章以下,多泛论人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雍呀!可使他南面当一国君之位。”仲弓问道:“子桑伯子如何呢?”先生说:“可呀!他能简。”仲弓说:“若居心敬而行事简,由那样的人来临居民上,岂不好吗!若居心简而行事简,下就太简了吗?”先生说:“雍说得对。”

(二)
哀公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
迁怒:如怒于甲,迁及乙。怒在食,迁及衣。
贰过:贰,复义。偶犯有过,后不复犯,是不贰过。一说《易传》称颜子有过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。是只在念虑间有过,心即觉
察,立加止绝,不复见之行事:今按:此似深一层末之,就本章言,怒与过皆已见在外,应从前解为允。
又说:不贰过,非谓今日有过,后不更犯。明日又有过,后复不犯。当知见一不善,一番改时,即猛进一番,此类之过即永绝。故不迁怒如镜悬水止,不贰过如冰消冻释,养心至此,始见工夫,此说不贰过,亦似深一层说之,而较前第一二解为胜。读《论语》,于通解本文后,仍贵能博参众说,多方体究,斯能智慧日进,道义日开矣。
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:亡同无,两句意相重复,盖深惜颜子之死,又叹好学之难得,又一说,本当作今也则未闻好学者也,误多一亡字。
本章孔子称颜渊为好学,而特举不迁怒不贰过二事。可见孔门之学,主要在何以修心,何以为人,此为学的。读者当取此章与颜渊子路各言尔志章对参。志之所在,即学之所在。若不得孔门之所志与所学,而仅在言辞问求解,则乌足贵矣!

白话试译
鲁哀公问孔子道:“你的学生们,哪个是好学的呀?”孔子对道:“有颜回是好学的,他有怒能不迁向别处,有过失能不再犯。可惜短寿死了,目下则没有听到好学的了。”

(三)
子华使于齐,冉子为其母请粟。子曰:“与之釜。”请益,曰:“与之庾。”冉子与之粟五秉。子曰:“赤之适齐也,乘肥马,衣轻裘。吾闻之也,君子周急不继富。”原思为之宰,与之粟九百,辞。子曰:“毋!以与尔邻里乡党乎?”

子华:公西赤字,孔子早年弟子。
使于齐:孔子使之也。
冉子:《论语》有子、曾子、闵子皆称子,此外冉求亦称子,此冉子当是冉求。或疑为冉伯牛,今不从。或说:此章乃冉求门人所记,故称冉子。然此章连记两事,因记冉子之与粟,而并记原思之辞禄,以形见冉子之失,不应是冉求门人所记。《论语》何以独于此四人称子,未能得确解,但当存疑。
为其母请粟:冉求以子华有母为辞,代为之请也。粟米对文,粟有壳,米无壳。若单用粟字,则粟即为米。
釜:六斗四升为一釜。古量约合今量之半,三斗二升,仅一人终月之食。盖孔子以子华家甚富,特因冉求之请而少与之。
请益:冉求更为之请增。
庚:二斗四升为一庾。谓于一釜外再增一庾,非以庾易釜。或说:一庾十六斗,然孔子本不欲多与,不应骤加十六斗,今不从。
五秉:十六斛为一秉,五秉合八十斛。一斛十斗。
周急不继富:急,穷迫义。周,补其不足。继,续其有余。子华之去,乘肥马,衣轻裘。虽有母在家,固不待别有给养。故冉求虽再请,孔子终不多与。乃冉求以私意多与之,故孔子直告之如此。
原思:孔子弟子原宪,字思。
为之宰:为孔子家宰.当在孔子为鲁司空司寇时。或本以此下为另一章。
与之粟九百:家宰有常禄,原思家贫,孔子与之粟九百。当是九百斛。古制大夫家宰,用上士为之,原思所得,盖略当一上七之禄。以斛合石,一石百二十斤,二斛约重一石又半。汉制田一亩收粟一石又半,百亩收百五十石,舍二百斛。上士当得四百亩之粟,即八百斛,又加圭田五十亩,共一百斛,则为九百斛。略当其时四百五十亩耕田之收益。
辞:原思嫌孔子多与,故请辞。
毋:毋,禁止辞,孔子命原思勿辞。
以与尔邻里乡党:谓若嫌多,不妨以之周济尔之邻里乡党。
本章孔子当冉有之请,不直言拒绝,当原思之辞,亦未责其不当。虽于授与之间,斟酌尽善而极严。而其教导弟子,宏裕宽大,而崇奖廉隅之义,亦略可见。学者从此等处深参之,可知古人之所谓义,非不计财利,亦非不近人情。

白话试译
子华出使到齐国去,冉子代他母亲请养米。先生说:“给她一釜吧!”冉子再请增,先生说:“加庾吧!”冉子给了米五秉。先生说:“赤这次去齐国,车前驾着肥马,身上穿着轻袭。吾听说,君子遇穷急人该周济,遇富有的便不必再帮助。”原思当先生的家宰,先生给他俸米九百斛。原思辞多了。先生说:“不要辞,可给些你的邻里乡党呀!”

(四)
子谓仲弓曰:“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?”

子谓仲弓曰:《论语》与某言,皆称子谓某曰,此处应是孔子告仲弓语。或说:此章乃孔子论仲弓之辞,非是与仲弓语,否则下文岂有面其子而以犁牛喻其父之理?或又疑仲弓父冉伯牛,纵谓此章非孔子与仲弓言,孔子亦不当论仲弓之美而暗刺其父之名,比之为犁牛。故谓此章乃是泛论古今人而特与仲弓言之,不必即指仲弓也。子谓仲弓可使南面,仲弓为季氏宰,问焉知贤才而举之,或仲弓于选贤举才取择太严,故孔子以此晓而广之耳。按子罕篇,子谓颜渊曰:“惜乎,吾见其进,未见其止。”正是评论颜子之辞,与此章句法相似。本篇前十四章,均是评论人物贤否得失,则谓此章论仲弓更合,惟以犁牛暗刺其父之名则可疑。
犁牛之子:犁牛,耕牛。古者耕牛不以为牲供祭祀。子,指犊言。
骍且角:骍,赤色。周人尚赤,祭牲用骍。角谓其角周正,合于牺牲之选。或说:童牛无角,今言角,谓其及时可用。
勿用:用,谓用以祭。
山川其舍诸:山川,指山川之神言。周礼,用骍牲者三事:一,祭天南郊。二,宗庙。三,望祀四方山川。耕牛之子骍且角,纵不用之郊庙,山川次祀宜可用。《淮南子》曰:“犁牛生子而牺,以沈诸河。河伯岂羞其所从出,辞而不享哉?”即运用《论语》此章义。故曰山川之神不舍也。此言父虽不善,不害其子之美,终将见用于世。
《史记》言仲弓父贱,不言是伯牛子。惟王充《论衡》有云:“母犁犊骍,无害牺牲,祖浊裔清,不妨奇人。鲧恶禹圣,叟顽舜神。伯牛寝疾,仲弓洁全,颜路庸固,回杰超伦。”始谓仲弓父乃冉伯牛,伯牛名耕,正是犁牛。王充汉人近古,博通坟典,所言宜有据,然孔子何竞
暗刺其父名而以语其子,此终可疑。或母犁犊骍之喻,古自有之,孔子偶尔运用,而《论衡》缘此误据耳。是孔子只言才德不系于世类,固非斥父称子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评论仲弓说:“一头耕牛,生着一头通身赤色而又两角圆满端正的小牛,人们虽想不用它来当祭牛,但山川之神会肯舍它吗?”

(五)
子曰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。”

其心三月不违仁:仁指心言,亦指德言。违,离义。心不违仁,谓其心合于是德也。三月,言其久。三月一季,气候将变,其心偶一违仁,亦可谓心不离仁矣。
其余:他人也。
日月至焉:至,即不违。违言其由此他去,至言其由彼来至。如人在屋,间有出时,是违。如屋外人,间一来人,是至。不违,是居仁也。至焉,是欲仁也。颜渊已能以仁为安宅,余人则欲仁而屡至。日月至,谓一日来至,一月来至。所异在尚不能安。
而已矣:如此而止,望其再进也。
今按:孟子曰:“仁,人心也。”然有此心,未必即成此德,其要在能好学。浅譬之,心犹薪,仁犹火。薪无有不燃,然亦有湿燥之分。
颜子之心,犹燥薪。学者试反就己心,于其宾主出入违至之间,仔细体会,日循月勉,庶乎进德之几有不能自已之乐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回呀!其心能三月不违离于仁了。余人只是每日每月来至于仁就罢了。”

(六)
季康子问:“仲由可使从政也与?”子曰:“由也果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赐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赐也达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求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求也艺,于从政乎何有?”

使从政:指使为大夫言。
果:有决断。
何有:何难义。
达:通达。
艺:多才能。
此章见孔子因材设教,故能因材致用。

白话试译
季康子问道:“仲由可使管理政事吗?”先生说:“由能决断,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!”季康子再问:“赐可使管理政事吗?”先生说:“赐心通达,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。”季康子又问:“求可使管理政事吗?”先生说:“求多才艺,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?”

(七)
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,闵子曰:“善为我辞焉!如有复我者,则吾必在汶上矣!”
季氏:此季氏不知是桓子,抑康子。
闵子骞:孔子早年弟子,名损。
费:季氏家邑。季氏不臣于鲁,而其邑宰亦屡叛季氏,故欲使闵子为费宰。
辞:推辞。闵子不欲臣于季氏也,故告使者善为我推辞。
复:再义。谓重来召我。
汶上:汶,水名,在齐南鲁北境上。水以北为阳,凡言某水上,皆谓水之北。言若季氏再来召,我将北之齐,不居鲁。

白话试译
季孙氏使人请闵子骞为其家费邑的宰。闵子说:“好好替我推辞吧!倘如再来召我的话,我必然已在汶水之上了。”

(八)
伯牛有疾。子问之,自牖执其手,曰:“亡之,命矣夫!斯人也,而有斯疾也!斯人也,而有斯疾也!”

伯牛:孔子弟子冉耕字。
有疾:伯牛有恶疾。《淮南子》伯牛为厉。厉癞声近,盖癞病也。
子问之:问其病。
自牖执其手:古人居室,北墉而南牖,墉为墙,牖为窗。礼,病者居北墉下,君视之,则迁于南牖下,使君得以南面视之。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,孔子不敢当,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。或说:伯牛有恶疾,不欲见人,故孔子从牖执其手。或说:齐、鲁间土床皆筑于南牖下,不必引君臣之礼说之,是也。
曰:此曰字不连上文,孔子既退,有此言。
亡之:一说:亡同无。无之,谓伯牛无得此病之道。又一说:亡,丧也。其疾不治,将丧此人。就下文命矣夫语气,当从后解。
命矣夫:孔子此来,盖与伯牛为永诀。伯牛无得此病之道,而病又不可治,故孔子叹之为命。
斯人也,而有斯疾也:斯人指伯牛,斯疾指其癞。以如此之人而获如此之疾,疾又不可治。孔子深惜其贤。故重言深叹之。

白话试译
冉伯牛有病,甚重。先生去问病,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为永诀。先生说:“丧失了此人,这真是命啊!这样的人,会有这样的病。这样的人,会有这样的病啊!”

(九)
子曰:“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。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回也!”

一箪食,一瓢饮:箪,竹器。瓢,以瓠为之,以盛水。
在陋巷:里中道曰巷,人所居亦谓之巷。陋巷,犹陋室。
本章孔子再言贤哉回也,以深美其虽箪食瓢饮居陋室而能不改其乐。孔子亦自言,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。”宋儒有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之教,其意深长。学者其善体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怎样的贤哪!回呀!一竹器的饭,一瓢的水,在穷陋小室中,别人不堪其忧,回呀!仍能不改其乐。怎样的贤哪!回呀!”

(一0)
冉求曰:“非不说子之道,力不足也。”子曰:“力不足者,中道而废。今女画。”
说子之道:说同悦。冉有自谓非不悦于孔子之道,但无力更前进。
中道而废:废,置义。如行人力不足,置物中途,俟有力再前进。驽马十驾,一息尚存,此志不懈。
今女画:女同汝,画同划。中途停止,不欲再进,如划地自限。
今按:孔子之道高且远,颜渊亦有末由也已之叹,然叹于既竭吾才之后。孔子犹曰:“吾见其进,未见其止。”又曰:“求也退,故进之。”是冉、颜之相异,正在一进一退之间。孔子曰:“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,我未见力不足者。”此即孟子不为不能之辨。学者其细思之。

白话试译
冉求说:“我非不悦先生之道,只是自己力量不足呀!”先生说:“力量不足,半路休息些时,现在你是划下界线不再向前呀!”

(一一)
子谓子夏曰:“女为君子儒。无为小人儒。”

女,同汝。儒,《说文》术士之称。谓士之具六艺之能以求仕于时者。儒在孔子时,本属一种行业,后逐渐成为学派之称。孔门称儒家,孔子乃创此学派者。本章儒字尚是行业义。同一行业,亦有人品高下志趣大小之分,故每一行业,各有君子小人。孔门设教,必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,乃有此一派学术。后世惟辨儒之真伪,更无君子儒小人儒之分。因凡为儒者,则必然为君子。此已只指学派言,不指行业言。
又按:儒本以求仕,稍后,儒转向任教。盖有此一行业,则必有此一行业之传授人。于是儒转为师,师儒联称,遂为在乡里教道艺之人。故孔子为中国儒家之创始人,亦中国师道之创始人。惟来从学于孔子之门者,其前辈弟子,大率有志用世,后辈弟子,则转重为师传道。子游、子夏在孔门四科中,同列文学之科,当尤胜于为师传道之任。惟两人之天姿与其学问规模,亦有不同,观子张篇子游、子夏辨教弟子一章可知。或疑子夏规模狭隘,然其设教西河,而西河之人拟之于孔子。其从学之徒如田子方、段干木、李克,进退有以自见。汉儒传经,皆溯源于子夏。亦可谓不辱师门矣。孔子之诫子夏,盖逆知其所长,而预防其所短。推孔子之所谓小人儒者,不出两义:一则溺情典籍,而心忘世道。一则专务章句训诂,而忽于义理。子夏之学,或谨密有余,而宏大不足,然终可免于小人儒之讥。而孔子之善为教育,亦即此可见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对子夏道:“你该为一君子儒,莫为一小人儒。”

(一二)
子游为武城宰,子曰:“女得人焉尔乎?”曰:“有澹台灭明者,行不由径,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。”

武城:鲁邑名。
女得人焉尔乎:女同汝。焉尔,犹云于此。孔子欲子游注意人才,故问于武城访得人才否。或本作焉耳乎,义不可通。
澹台灭明:澹台氏,字子羽,后亦为孔子弟子。
行不由径:径,小路可以捷至者。灭明不从。
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:偃,子游名。灭明从不以私事至。即此两事,其人之品格心地可知。

白话试译
子游做武城宰,先生说:“你在那里求得了人才吗?”子游说:“有一澹台灭明,他从不走小道捷径,非为公事,从未到过我屋中来。”

(一三)
子曰:“孟之反不伐。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,曰:‘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”

孟之反:鲁大夫,名侧。
不伐:伐,夸义。
奔而殿:军败而奔,在后曰殿。军败殿后者有功。
策其马:策,鞭也。将入城门,不复畏敌,之反遂鞭马而前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孟之反是一个不自夸的人。军败了,他独押后。快进自己城门,他鞭马道:“我不是敢在后面拒敌呀!我的马不能跑前呀!”。

(一四)
子曰:“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!”

祝鮀:祝,宗庙官名。祝鮀,卫大夫,字子鱼。有口才。
宋朝:宋公子,出奔在卫,有美色。
或说:而,犹与字。言不有祝鮀之佞,与不有宋朝之美。衰世好谀悦色,非此难免,不字当统下两字。然依文法,下句终是多一有字,似不顺。或说:此章专为卫灵公发,言灵公若不得祝鮀之佞,而专有宋朝之美,将不得免。然不当省去灵公字,又不当言难乎免于今之世,此亦不可从。一说:苟无祝蛇之佞,而仅有宋朝之美,将不得免于今之世。此解于文理最顺适。盖本章所重,不在鮀与朝,而在佞与美。美色人之所喜,然娥眉见嫉,美而不佞,仍不免于衰世。或说:美以喻美质,言徒有美质,而不能希世取容。此则深一层言之,不如就本文解说为率直。孔子盖甚叹时风之好佞耳。祝鮀亦贤者,故知本章不在论鮀、朝之为人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一个人,若没有像祝鮀般的能说,反有了像宋朝般的美色,定难免害于如今之世了。”

(一五)
子曰:“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!”

莫字有两解:一,无义。言人不能出不由户,何故无人由道而行。另一解,莫,非义。谓何非由此道,即谓人生日用行习无非道,特终身由之而不知。今从前解,乃孔子怪叹之辞。

白话试译
先生:“谁能出外不从门户呀?但为何没有人肯从人生大道而行呢?”

(一六)
子曰: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”

质:朴也。 .
文:华饰也。
野:鄙野义。《礼记》云:“敬而不中礼谓之野”,是也。
史:宗庙之祝史,及凡在官府掌文书者。
彬彬:犹班班,物相杂而适均之义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质朴胜过文采,则像一乡野人。文采胜过了朴质,则像庙里的祝官(或衙门里的文书员)。只有质朴文采配合均匀,才是一君子。”

(一七)
子曰:“人之生也直,罔之生也幸而免。”

人群之生存,由有直道。罔者,诬罔不直义。于此人生大群中,亦有不直之人而得生存,此乃由于他人之有直道,乃幸而获免。正如不仁之人而得生存,亦赖人群之有仁道。若使人群尽是不仁不直,则久矣无此人群。《左传》曰:“民之多幸,国之不幸”,即谓此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人生由有直道,不直的人也得生存,那是他的幸免。”

(一八)
子曰:“知之者,不如好之者。好之者,不如乐之者。”

本章之字指学,亦指道。仅知之,未能心好之,知不笃。心好之,未能确有得,则不觉其可乐,而所好亦不深。譬之知其可食,不如食而嗜之,尤不如食之而饱。孔子教人,循循善诱,期人能达于自强不息欲罢不能之境,夫然后学之与道与我,浑然而为一,乃为可乐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知道它,不如喜好它。喜好它,不如从心里悦乐它。”

(一九)
子曰:“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。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”

中人,中等之人。语,告义。道有高下,人之智慧学养有深浅。善导人者,必因才而笃之。中人以下,骤语以高深之道,不惟无益,反将有害。惟循序渐进,庶可日达高明。
又按: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,乃难为意。犹如云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中才以上的人,可和他讲上面的,即高深的。中才以下的人,莫和他讲上面的,只该和他讲浅近的。”

(二o)
樊迟问知。子曰:“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。”问仁。曰:“仁者先难而后获,可谓仁矣。”

务民之义:专用力于人道所宜。用民字,知为从政者言。
敬鬼神而远之:鬼神之祸福,依于民意之从违。故苟能务民之义,自能敬鬼神,亦自能远鬼神,两语当连贯一气读。敬鬼神,即所以敬民。远鬼神,以民意尤近当先。《左传》随季梁曰:“民,神之主也。”与孔子此答大意近似。
先难而后获:此句可有两解:治人当先富后教,治己当先事后食。《诗经》曰:“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”,是也。宋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,亦仁者之心。又一说:不以姑息为仁,先令民为其难,乃后得其效。后解专主为政治民言,前解乃指从政者自治其身言。两义皆通,今姑从前解。
《论语》樊迟凡三问仁,两皆兼问知,而孔子所答各不同。解者每谓弟子问同而孔子答异,乃因材施教。然一人同所问,何以答亦各异。盖所问之辞本不同,孔子特各就问辞为答。记者重在孔子之答,略其问辞之详,但浑举问仁问知之目,遂若问同而答异。樊迟本章所问,或正值将出仕,故孔子以居位临民之事答之。

白话试译
樊迟问如何是知,先生说:“只管人事所宜,对鬼神则敬而远之,可算是知了。”又问如何是仁,先生说:“难事做在人前,获报退居人后,可算是仁了。”

(二一)
子曰: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知者动,仁者静。知者乐,仁者寿。”

乐水:水缘理而行,周流无滞,知者似之,故乐水。
乐山:山安固厚重,万物生焉,仁者似之,故乐山。性与之合,故乐。
本章首明仁知之性。次明仁知之用。三显仁知之效。然仁知属于德性,非由言辞可明,故本章借山水以为形容,亦所谓能近取譬。盖道德本乎人性,人性出于自然,自然之美反映于人心,表而出之,则为艺术。故有道德者多知爱艺术,此二者皆同本于自然。《论语》中似此章富于艺术性之美者尚多,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,俯仰之间,而天人合一,亦合之于德性与艺术。此之谓美善合一,美善合一之谓圣。圣人之美与善,一本于其心之诚然,乃与天地合一,此之谓真善美合一,此乃中国古人所倡天人合一之深旨。学者能即就山水自然中讨消息,亦未始非进德之一助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知者喜好水,仁者喜好山。知者常动,仁者常静。知者常乐,仁者常寿。”

(二二)
子曰:“齐一变,至于鲁。鲁一变,至于道。”

齐有太公之余风,管仲兴霸业,其俗急功利,其民喜夸诈。鲁有周公伯禽之教,其民崇礼尚信,庶几仁厚近道。道,指王道。孔子对当时诸侯,独取齐、鲁两国,言其政俗有美恶,故为变有难易。当时齐强鲁弱,而孔子则谓齐变始能至鲁,鲁变易于至道。惜孔子终不得试,遂无人能变此两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齐国一变可以同于鲁,鲁国一变便可同于道了。”

(二三)
曰:“觚不觚,觚哉!觚哉!”

觚,行礼酒器。上圆下方,容二升。或曰:取名觚者,寡少义,戒人贪饮。时俗沉湎于酒,虽持觚而饮,亦不寡少,故孔子叹之。或曰:觚有棱,时人破觚为圆,而仍称觚,故孔子叹之。饩羊之论,所以存名。觚哉之叹,所以惜实。其为忧世则一。或说:觚乃木简,此属后起,今不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觚早不是觚了,还称什么觚呀!还称什么觚呀!”

(二四)
宰我问曰:“仁者虽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’,其从之也?”子曰:“何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。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

井有仁焉:或本仁下有者字。或说:此仁字当作人。又一说:仁者志在救人,今有一救人机会在井中,即井有仁也。不言人而人可知。又分别井中之人为仁人或恶人,则大可不必。
其从之也:也同邪,疑问辞。宰我问,倘仁者闻有人堕并,亦往救之否?从之,谓从人井中。
何为其然也:然,犹云如此,即指从入井中言。
可逝也,不可陷也:逝,往义。陷,陷害义。仁者闻人之告,可使往视,但不致被陷害,自投入井。
可欺也。不可罔也:欺,被骗。罔,迷惑。仁者闻人之告,可被骗往视,不至迷惑自投入井。
本章问答,皆设喻。身在井上,乃可救井中之人。身入井中,则自陷,不复能救人。世有愚忠愚孝,然不闻有愚仁。盖忠孝有时仅凭一心,心可以愚。仁则本于心而成德,德无愚。故曰:“仁者必有知,知者不必有仁”,此见仁德之高。或说:宰我此章之问,或虑孔子罹于祸而微讽之。如子欲赴佛肸、公山弗扰之召,子路不悦。宰我在言语之科,故遇此等事,不直谏而婉辞以讽。

白话试译
宰我问道:“有人告诉仁者井中有人,会跟着入井吗?”先生说:“为何会这样呢?可诱骗仁者去看,但不能陷害他入井。他可被骗,但不会因骗而糊涂。”

(二五)
子曰:“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”

博学于文:文,诗书礼乐,一切典章制度,著作义理,皆属文。博学始能会通,然后知其真义。
约之以礼:礼,犹体。躬行实践,凡修身、齐家、从政、求学一切实务皆是。约,要义。博学之,当约使归己,归于实践,见之行事。
弗畔:畔同叛,背义。君子能博约并进,礼文兼修,自可不背于道。
就学言之谓之文,自践履言之谓之礼,其实则一。惟学欲博而践履则贵约,亦非先博文,再约礼,二者齐头并进,正相成,非相矫。此乃孔门教学定法,颜渊喟然叹曰章可证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在一切的人文上博学,又能归纳到一己当前的实践上,该可于大道没有背离了!”

(二六)
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。夫子矢之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,天厌之。”

南子:卫灵公夫人,有淫行。《史记》:南子使人谓孔子曰:“四方之君子,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,必见寡小君。寡小君愿见。”孔子辞谢,不得已,而见之。
矢之:此矢字,旧说各不同。一曰矢,誓义。孔子因子路不悦,故指天而誓。一曰矢,陈义。孔子指天告子路云云。今从第一说。
予所否者,天厌之:古人誓言皆上用所字,下用者字,此句亦然。否字各解亦不同。一曰:否谓不合于礼,不由于道。孔子对子路誓曰:“我若有不合礼,不由道者,天将厌弃我。”一曰:否,乃否泰否塞之否。孔子对子路曰:“我之所以否塞而道不行者,乃天命厌弃我。”盖子路之不悦,非不悦孔子之见南子,乃不悦于孔子之道不行,至于不得已而作此委曲迁就。故孔子告之云云,谓汝不须不悦。一曰:否,犹不字义。孔子指天而告子路,曰:“我若固执不见,天将厌弃我。”细会文理,仍以第一说为是。古者仕于其国,有见其小君之礼,如《左传》季文子如宋,宋公亨之,穆姜出于房再拜,是也。圣人道大德全,在我有可见之礼则见之,彼之不善,我何与焉。如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初不欲见,及其馈蒸豚,亦不得不往而谢之。然何不以此详告子路,而为此誓辞?礼,在其国,不非其大夫,况于小君?若详告,则言必及南子,故孔子不直答,而又为之誓。其实则是婉转其辞,使子路思而自得之。

白话试译
孔子去见南子,子路为此不悦。先生指着天发誓说:“我所行,若有不合礼不由道的,天会厌弃我,天会厌弃我。”

(二七)
子曰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!”

中庸之人,平人常人也。中庸之道,为中庸之人所易行。中庸之德,为中庸之人所易具。故中庸之德,乃民德。其所以为至者,言其至广至大,至平至易,至可宝贵,而非至高难能。而今之民则鲜有此德久矣,此孔子叹风俗之败坏。
《小戴礼·中庸》篇有曰:“中庸其至矣乎?民鲜能久矣!”与《论语》本章异。《论语》言中庸,乃百姓日用之德,行矣而不著,习矣而不察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。若固有之,不曰能。《小戴礼·中庸》篇乃以中庸为有圣人所不知不能者,故曰民鲜能。若《论语》则必言仁与圣,始是民所鲜能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中庸之德,可算是至极的了!但一般民众,少有此德也久了。”

(二八)
子贡曰:“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”子曰:“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?尧舜其犹病诸!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

博施于民而能济众:施,给与义。济,救助义。子贡谓能广博施与,普遍救济,如此必合仁道。
何事于仁:此犹谓非仁之事。孔子非谓博施济众非仁,乃谓其事非仅于仁而可能。
必也圣乎:此处圣字作有德有位言。仁者无位,不能博施济众。有位无德,亦不能博施济众。
尧舜其犹病诸:病,有所不足义。尧舜,有德又有位,但博施济众,事无限量,虽尧舜亦将感其力之不足。但亦非即不仁,可见仁道与博施济众有辨。或说:圣乎尧舜连读,义亦可通。今不从。
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:立,三十而立之立。达,如是闻非达之达。己欲立,思随分立人。己欲达,思随分达人。孔子好学不厌,是欲立欲达。诲人不倦,是立人达人。此心已是仁,行此亦即是仁道,此则固是人人可行者。
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:譬,取譬相喻义。方,方向方术义。仁之方,即谓为仁之路径与方法。人能近就己身取譬,立见人之与我,大相近似。以己所欲,譬之他人,知其所欲之亦犹己。然后推己及人,此即恕之事,而仁术在其中矣。子贡务求之高远,故失之。

白话试译
子贡说:“如有人,能对民众广博施与和救济,这如何呢?可算是仁了吧?”先生说:“这哪里是仁的事?必要等待圣人吧。尧舜还怕感到力量不足呀!仁者,只要自己想立,便也帮助人能立。自己想达,便也帮助人能达。能在切近处把来相譬,这就可说是仁的方向了。”

述而篇第七

(一)
子曰: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”
述而不作:述,传述旧闻。作,创始义,亦制作义。如周公制礼作乐,兼此二义。孔子有德无位,故但述而不作。
信而好古:谓信于古而好之。孔子之学,主人文通义,主历史经验。盖人道非一圣之所建,乃历数千载众圣之所成。不学则不知,故贵好古敏求。
窃比于我老彭:老彭,商之贤大夫,其名见《大戴礼》。或即庄子书之彭祖。或说是老聃彭祖二人,今不从。窃比于我,谓以我私比老彭。
本篇多记孔子之志行。前两篇论古今贤人,进德有渐,圣人难企,故以孔子之圣次之。前篇末章有有德无位之感,本篇以本章居首,亦其义。是亦有憾叹之心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只传述旧章,不创始制作,对于古人,信而好之,把我私比老彭吧!”

(二)
子曰:“默而识之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,何有于我哉!”

默而识之:识,读如志,记义。谓不言而存之心。默而识之,异乎口耳之学,乃所以蓄德。
何有于我哉:何有,犹言有何难,乃承当之辞。或说:除上三事外何有于我,谓更无所有。今从前说。
本章所举三事,尽人皆可自勉,孔子亦常以自居。然推其极,则有非圣人不能至者。其弟子公西华、子贡知之。或以本章为谦辞,实非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多言说,只默记在心。勤学不厌,教人不倦,这三事在我有何难呀?”

(三)
子曰: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”
德之不修:德必修而后成。
学之不讲:学必讲而后明。或说:讲,习义。如读书习礼皆是讲。朋友讲习,讨论习行亦是讲。
闻义不能徙:闻义,必徙而从之。
不善不能改:知不善,必不吝于改。
本章所举四端,皆学者所应勉。能讲学,斯能徙义改过。能此三者,自能修德。此所谓日新之德。孔门讲学主要工夫亦在此。本章亦孔子自勉自任之语,言于此四者有不能,是吾常所忧惧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品德不加意修养。学问不精勤讲习。听到义的,不能迁而从之。知道了不善的,不能勇于改正。这是我的忧惧呀!”

(四)
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。夭夭如也。

燕居:闲居义。
申申如:伸舒貌。其心和畅。
夭夭如:弛婉貌。其心轻安。或说:申申象其容之舒,夭夭象其色之愉。
本章乃所谓和顺积中,英华发外,弟子记孔子闲居时气象,申申,夭夭,似以树木生意作譬,此乃整个神态,不专指容色言。大树干条直上,申申也。嫩枝轻盈妙婉,夭夭也。兼此二者,不过严肃,亦不过松放,非其心之和畅轻安,焉得有此?孔门弟子之善为形容,亦即其善学处。或说:申申,整饬义,言其敬。夭夭,言其和。

白话试译
先生闲暇无事时,看去申申如,像很舒畅。夭夭如,又像很弛婉。

(五)
子曰:“甚矣吾衰也!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!”

吾衰:年老意。
梦见周公:孔子壮盛时,志欲行周公之道,故梦寐之间,时或见之。年老知道不行,遂无复此梦矣。
此章断句有异,或作甚矣断,吾衰也久矣断,共三句。今按:甚矣言其衰,久矣言其不梦。仍作两句为是。或本无复字,然有此字,感慨更深。此孔子自叹道不行,非真衰老无意于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吾已衰极了!吾很久不再梦见周公了!”

(六)
子曰: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”

志于道:志,心所存向。
据于德:据,固执坚守义。道行在外,德修在己。求行道于天下,先自据守己德,如行军作战,必先有根据地。
依于仁:依,不违义。仁者,乃人与人相处之道,当依此道不违离。
游于艺:游,游泳。艺,人生所需。孔子时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谓之六艺。人之习于艺,如鱼在水,忘其为水,斯有游泳自如之乐。故游于艺,不仅可以成才,亦所以进德。
本章所举四端,孔门教学之条目。惟其次第轻重之间,则犹有说者。就小学言,先教书数,即游于艺。继教以孝弟礼让,乃及洒扫应对之节,即依于仁。自此以往,始知有德可据,有道可志。惟就大学言,孔子十五而志于学,即志于道。求道而有得,斯为德。仁者心德之大全,盖惟志道笃,故能德成于心。惟据德熟,始能仁显于性。故志道、据德、依仁三者,有先后无轻重。而三者之于游艺,则有轻重无先后,斯为大人之学。若教学者以从入之门,仍当先艺,使知实习,有真才。继学仁,使有美行。再望其有德,使其自反而知有真实心性可据。然后再望其能明道行道。苟单一先提志道大题目,使学者失其依据,无所游泳,亦其病。然则本章所举之四条目,其先后轻重之间,正贵教者学者之善为审处。颜渊称孔子循循然善诱人,固难定刻板之次序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立志在道上,据守在德上,依倚在仁上,游泳在艺上。”

(七)
子曰:“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

束脩:一解,脩是干脯,十脡为束。古人相见,必执贽为礼,束脩乃贽之薄者。又一解,束脩谓束带脩饰。古人年十五,可自束带脩饰以见外傅。又曰:束脩,指束身脩行言。今从前一解。
本章谓只修薄礼来见,未尝不教诲之。古者学术在官,事师必须宦学,入官乃能学艺。私家讲学之风,自孔子开之。自行束脩,未尝无诲,故虽贫如颜渊、原思,亦得及门受业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从带着十脡干脯为礼来求见的起,吾从没有不与以教诲的。”

(八)
子曰:“不愤不启。不悱不发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

不愤不启:愤,心求通而未得。启,谓开其意。
不悱不发:悱,口欲言而未能。发,谓开发之。
不以三隅反:物方者四隅,举一隅示之,当思类推其三。反,还以相证义。
不复:不复教之。
上章言孔子诲人不倦,编者以本章承其后,欲学者自勉于受教之地。虽有时雨,大者大生,小者小生,然不沃不毛之地则不生,非圣人之不轻施教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心愤求通,我不启示他。不口悱难达,我不开导他。举示以一隅,不把其余三隅自反自证,我不会再教他。”

(九)
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。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。

丧者哀戚,于其旁不能饱食,此所谓侧隐之心。曰未尝,则非偶然。哭指吊丧。一日之内,哭人之丧,余哀未息,故不歌。曰则不歌,斯日常之不废弦歌可知。然非歌则不哭。余哀不欢,是其厚。余欢不哀,则为无人心。颜渊不迁怒,孔子称其好学。是哀可余,乐与怒不可余。此非礼制,乃人心之仁道。本章见圣人之心,即见圣人之仁。或分此为两章,朱注合为一章,今从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有丧者之侧进食,从未饱过。那天吊丧哭了,即不再歌唱。

(一o)
子谓颜渊曰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唯我与尔有是夫!”子路曰:“子行三军则谁与?”子曰:“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,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”

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:有用我者,则行此道于世。不能有用我者,则藏此道在身。舍同捨。即不用义。
唯我与尔有是夫:尔指颜渊。身无道,则用之无可行,舍之无可藏。用舍在外,行藏在我。孔子之许颜渊,正许其有此可行可藏之道在身。有是夫是字,即指此道。有此道,始有所谓行藏。
子行三军则谁与:凡从学于孔门者,莫不有用世之才,亦莫不有用世之志。子路自审不如颜渊,而行军乃其所长,故以问。古制,大国三军,则非粗勇之所胜任可知。
暴虎冯河:暴虎,徒手搏之。冯河,徒身涉之。此皆粗勇无谋,孔子特设为譬喻,非谓子路实有此。
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:成,定义。临事能惧,好谋始定。用舍不在我,我可以不问。行军不能必胜而无败,胜败亦不尽在我,然我不可以不问。惧而好谋,是亦尽其在我而已。子路勇于行,谓行三军,己所胜任。不知行三军尤当慎,非曰用之则行而已。孔子非不许其能行三军,然惧而好谋,子路或有所不逮,故复深一步教之。
本章孔子论用行舍藏,有道亦复有命。如怀道不见用是命。行军不能必胜无败,亦有命。文中虽未提及命道二字,然不参入此二字作解,便不能得此章之深旨。读《论语》,贵能逐章分读,又贵能通体合读,反复沉潜、交互相发,而后各章之义旨,始可透悉无遗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告颜渊说:“有用我的,则将此道行于世。不能有用我的,则将此道藏于身。只我与你能这样了。”子路说:“先生倘有行三军之事,将和谁同事呀?”先生说:“徒手搏虎,徒身涉河,死了也不追悔的人,我是不和他同事的。定要临事能小心,好谋始作决定的人,我才和他同事吧。”

(一一)
子曰:“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

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,此言不可求而必得。执鞭,贱职。周礼地官秋官皆有此职。若属可求,斯即是道,故虽贱职,亦不辞。若不可求,此则非道,故还从吾好。吾之所好当惟道。孔子又曰: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”昔人教人寻孔颜乐处,乐从好来。寻其所好,斯得其所乐。
上章重言道,兼亦有命。此章重言命,兼亦有道。知道必兼知命,知命即以善道。此两章皆不言道命字,然当以此参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富若可以求,就是执鞭贱职,吾亦愿为。如不可求,还是从吾所好吧!”

(一二)
子之所慎,齐,战,疾。
慎:不轻视,不怯对。
齐:读斋。古人祭前之斋,变食迁坐,齐其思虑之不齐,将以交神明。子曰:“我不与祭,如不祭。”若于斋不慎,则亦祭如不祭矣。
战:众之死生所关,故必慎。
疾:吾身生死所关,故必慎。
此章亦言道命。神明战争疾病三者,皆有不可知,则亦皆有命。慎处其所不可知,即是道。孔子未尝屡临战事,则此章殆亦孔子平日之言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平常谨慎的有三件事:一斋戒,二战阵,三疾病。

(一三)
子在齐闻韶,三月不知肉味,曰: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”

子在齐闻韶:韶,舜乐名。或说:陈舜后,陈敬仲奔齐,齐亦遂有韶乐。
三月不知肉味:《史记》作“学之三月”,谓在学时不知肉味。或说:当以闻韶三月为句。此三月中常闻韶乐,故不知肉味。
不图为乐之至于斯:孔子本好乐,闻韶乐而深美之,至于三月不知肉味,则其好之至矣。于是而叹曰:“不图为乐之移人有至此。”或说:斯字指齐,谓不图韶乐之至于齐。
今按:本章多曲解。一谓一旦偶闻美乐,何至三月不知肉味。二谓《大学》云:“心不在焉,食而不知其味。”岂圣人亦不能正心?三谓圣人之心应能不凝滞于物,岂有三月常滞在乐之理。乃多生曲解。不知此乃圣人一种艺术心情。孔子曰: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。”此亦一种艺术心情。艺术心情与道德心情交流合一,乃是圣人境界之高。读书当先就本文平直解之,再徐求其深义。不贵牵他说,逞曲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齐国,听到了韶乐,三月来不知道肉味。他说:“我想不到音乐之美有到如此境界的。”

(一四)
冉有曰:“夫子为卫君乎?”子贡曰:“诺,吾将问之。”入,曰:“伯夷叔齐何人也?”曰:“古之贤人也。”曰:“怨乎?”曰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”出,曰:“夫子不为也。”

为卫君乎:为,赞助义。卫君,卫出公。灵公逐其太子蒯聩,灵公卒,卫人立蒯聩之子辄,是为出公。晋人纳蒯聩,卫人拒之。时孔子居卫,其弟子不知孔子亦赞助卫君之以子拒父否?
伯夷、叔齐:已见前。其父孤竹君将死,遗命立叔齐,叔齐让其兄伯夷,伯夷尊父命逃去,叔齐亦不立而逃之。子贡不欲直问卫君事,故借问伯夷叔齐是何等人。
怨乎:孔子称许伯夷叔齐为古之贤人,子贡又问得为国君而不为,其心亦有怨否?
求仁而得仁:此仁字亦可作心安解。父命叔齐立为君,若伯夷违父命而立,在伯夷将心感不安,此伯夷之能孝。但伯夷是兄,叔齐是弟,兄逃而己立,叔齐亦心感不安,遂与其兄偕逃,此叔齐之能弟。孝弟之心,即仁心。孝弟之道,即仁道。夷齐在当时,逃国而去,只求心安,故曰求仁而得仁,何怨也。
夫子不为也:夫子既许伯夷叔齐,可知其不赞成卫君之以子拒父。

白话试译
冉有说:“我们先生是否赞助卫君呢?”子贡说:“对!吾将去试问。”子贡入到孔子之堂,问道:“伯夷叔齐可算何等人?”先生说:“是古代的贤人呀!”子贡说:“他们心下有怨恨吗?”先生说:“他们只要求得心安,心已安了,又有什么怨恨呀?”子贡走出,告诉他同学们说:“我们先生不会赞助卫君的。”

(一五)
子曰: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

饭疏食:饭,食义。食,音嗣。疏食,粗饭义。
曲肱而枕之:肱,臂也。曲臂当枕小卧。
乐亦在其中:乐在富贵贫贱之外,亦即在富贵贫贱之中。不谓乐贫贱。
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:《中庸》言:“素富贵,行乎富贵。素贫贱,行乎贫贱。君子无人而不自得。”然非言不义之富贵。孔子又
言:“富与贵,人之所欲,不以其道得之不处。”不义而富且贵,是以不道得之,存心不义,营求而得。浮云自在天,不行不义,则不义之富贵,无缘来相扰。
本章风情高邈,可当一首散文诗读。学者惟当心领神会,不烦多生理解。然使无下半章之心情,恐难保上半章之乐趣,此仍不可不辨。孟子书中屡言此下半章之心情,学者可以参读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吃着粗饭,喝着白水,曲着臂膊当枕头用,乐趣亦可在这里了。不义而来的富贵,对我只像天际浮云般。”

(一六)
子曰: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,亦可以无大过矣。”
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:古者养老之礼以五十始,五十以前未老,尚可学,故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,斯亦不足畏也已。如孔子不知老之将至,如卫武公耄而好学,此非常例。加,或作假。孔子为此语,当在年未五十时。又孔子四十以后,阳货欲强孔子仕,孔子拒之,因谓如能再假我数年,学至于五十,此后出仕,庶可无大过。或以五十作卒,今不从。
亦可以无大过矣:此亦字古文《论语》作易,指《周易》,连上句读。然何以读易始可无过,又何必五十始学易。孔子常以诗书礼乐教,何以独不以易教,此等皆当另作详解。今从《鲁论》作亦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再假我几年,让我学到五十岁,庶可不致有大过失了。”

(一七)
子所雅言,诗书执礼,皆雅言也。

雅言:古西周人语称雅,故雅言又称正言,犹今称国语,或标准语。
诗书:孔子常以诗书教,诵诗读书,必以雅音读之。
执礼:执,犹掌义。执礼,谓诏、相、礼事,亦必用雅言。孔子鲁人,日常操鲁语。惟于此三者必雅言。
今按:孔子之重雅言,一则重视古代之文化传统,一则抱天下一家之理想。孔子曰:“如有用我者,我其为东周乎。”此章亦征其一端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平日用雅言的,如诵诗,读书,及执行礼事,都必用雅言。

(一八)
叶公问孔子于子路,子路不对。子曰:“女奚不曰:‘其为人也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’”

叶公:叶,读舒涉反。叶公,楚大夫沈诸梁,字子高。为叶县尹,僭称公。
子路不对:叶公问孔子之为人,圣人道大难名,子路骤不知所以答。
云尔:尔,如此义。云尔,犹如此说。
此章乃孔子之自述。孔子生平,惟自言好学,而其好学之笃有如此。学有未得,愤而忘食。学有所得,乐以忘忧。学无止境,斯孔子之愤与乐亦无止境。如是孳孳,惟日不足,而不知年岁之已往,斯诚一片化境。今可稍加阐释者,凡从事于学,必当从心上自知愤,又必从心上自感乐。从愤得乐,从乐起愤,如是往复,所谓纯亦不已,亦即一以贯之。此种心境,实即孔子之所谓仁,此乃一种不厌不倦不息不已之生命精神。见于行,即孔子之所谓道。下学上达,毕生以之。然则孔子之学与仁与道,亦即与孔子之为人合一而化,斯其所以为圣。言之甚卑近,由之日高远。圣人之学,人人所能学,而终非人人之所能及,而其所不能及者,则仍在好学之一端。此其所以为大圣欤!学者就此章,通之于《论语》全书,人圣之门,其在斯矣。

白话试译
叶公问子路:“你们先生孔子,究是怎样一个人呀?”子路一时答不上,回来告先生。先生说:“你何不答道:‘这人呀!他心下发愤,连吃饭也忘了。心感快乐,把一切忧虑全忘了,连自己老境快到也不知。’你何不这般说呀!”

(一九)
子曰:“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”

非生而知之:时人必有以孔子为生知,故孔子直言其非。
好古:好学必好古。若世无古今,人生限在百年中,亦将无学可言。孔子之学,特重人文,尤必从古史经验前言往行中得之,故以好古自述己学。
敏以求之:敏,勤捷义,犹称汲汲。此章两之字,其义何指,尤须细玩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不是生来便知的呀!我是喜好于古,勤快求来的呀!”

(二o)
子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。

此四者人所爱言。孔子语常不语怪,如木石之怪水怪山精之类。语德不语力,如荡舟扛鼎之类。语治不语乱,如易内蒸母之类。语人不语神,如神降于莘,神欲玉弁朱缨之类。力与乱,有其实,怪与神,生于惑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平常不讲的有四事。一怪异,二强力,三悖乱,四神道。

(二一)
子曰: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
三人行,其中一人是我。不曰三人居,而曰三人行,居或日常相处,行则道途偶值。何以必于两人而始得我师,因两人始有彼善于此可择,我纵不知善,两人在我前,所善自见。古代善道未昌,师道未立,群德之进,胥由于此。《孟子》曰:“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沛然若决江河。”《中庸》亦言:“舜善与人同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”皆发挥此章义。
孔子之学,以人道为重,斯必学于人以为道。道必通古今而成,斯必兼学于古今人以为道。道在人身,不学于古人,不见此道之远有所自。不学于今人,不见此道之实有所在。不学于道途之人,则不见此道之大而无所不包。子贡曰:“夫子焉不学,而亦何常师之有。”可知道无不在,惟学则在己。能善学,则能自得师。
本章似孔子就眼前教人,实则孔子乃观于古今人道之实如此而举以教人。孔子之教,非曰当如此,实本于人道之本如此而立以为教。孔子曰:“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此后孟子道性善,皆本于此章所举人道之实然而推阐说之。然则孔子之创师道,亦非曰人道当有师,乃就于人道之本有师。《中庸》曰:“道不远人”,其斯之谓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三人同行,其中必有我师了。择其善的从之,不善的便改。”

(二二)
子曰: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?”

天生德于予:德由修养,然非具此天性,则修养无所施。孔子具圣德,虽由修养,亦是天赋,不曰圣德由我,故曰天生。”
桓魋:宋司马向魑,宋桓公之后,又称桓魋。《史记》:“孔子过宋,与弟子习礼大树下,桓魋伐其树,孔子去。弟子曰:可速矣。”孔子作此章语。
其如予何:犹云无奈我何。桓魋纵能杀孔子之身,不能夺孔子之德,德由天生,斯不专在我。桓魋之所恶于孔子,恶孔子之德耳。桓魋不自知其无奈此德何。既无奈于此德,又何奈于孔子。弟子欲孔子速行,孔子告之以此,然亦即微服而去,是避害未尝不深。然避害虽深,其心亦未尝不闲。此乃孔子知命之学之实见于行事处,学者其深玩之。
按此章乃见圣人之处变,其不忧之仁,不惑之智,与不惧之勇。子贡所谓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”。盖实有非言辞所能传而达,知识所能求而得者。学者当与文王既没章在陈绝粮章参读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天生下此德在我,桓魋能把我怎样呀!”

(二三)
子曰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吾无隐乎尔!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”

二三子以我为隐:二三子,指诸弟子。隐,匿义。诸弟子疑孔子或有所隐匿,未尽以教。
无隐乎尔:尔指二三子。孔子言,我于诸君,无所隐匿。或云:乎尔,语助辞。孔子直言无隐。今不从。
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,是丘也:此重申上句意。孔子谓我平日无所行而不与二三子以共见。诸君所共见者,即丘其人。学于其人,其人具在,复何隐?此处孔子特地提出一行字,可谓深切之教矣。盖诸弟子疑孔子于言有隐。孔子尝曰: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”又曰:“天何言哉?”“予欲无言。”不知天虽无言,时行物生,天道已昭示在人,而更何隐?诸弟子不求之行而求之言,故孔子以无行而不与之道启之。
本章孔子提醒学者勿尽在言语上求高远,当从行事上求真实。有真实,始有高远。而孔子之身与道合,行与学化。其平日之一举一动,笃实光辉,表里一体,既非言辨思议所能尽,而言辨思议亦无以超其外。此孔子之学所以为圣学。孔子曰:“默而识之”,其义可思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诸位以为我对你们有所隐匿吗?吾对诸位,没有什么隐匿呀!我哪一行为不是和诸位在一起?那就是我了呀!”

(二四)
子以四教,文、行、忠、信。

文,谓先代之遗文。行,指德行。忠信,人之心性,为立行之本。文为前言往行所萃,非博文,亦无以约礼。然则四教以行为主。
本章紧承上章,当合而参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以四项教人。一是典籍遗文,二是道德行事,三和四是我心之忠与信。

(二五)
子曰:“圣人,吾不得而见之矣!得见君子者斯可矣!”子曰:“善人,吾不得而见之矣!得见有恒者斯可矣!亡而为有,虚而为盈,约而为泰,难乎有恒矣。”

圣人君子以学言,善人有恒以质言。亡,通无。时世浇漓,人尚夸浮,匿无为有,掩虚为盈,心困约而外示安泰,乃难有恒。人若有恒,三人行,必可有我师,积久为善人矣。善人不践迹,若能博文好古,斯即为君子。君子学之不止,斯为圣人。有恒之与圣人,相去若远,然非有恒,无以至圣。章末申言无恒之源,所以诫人,而开示其入德之门。
本章两子曰,或说当分两章,或说下子曰二字衍文。今按:两子曰以下,所指稍异,或所言非出一时,而意则相足,子曰字非衍,亦不必分章为是。
又按:当孔子时,圣人固不易得见,岂遂无君子善人与有恒者?所以云然者,以其少而思见之切。及其既见,则悦而进之,如曰“君子哉若人”是也。凡此类,当得意而忘言,不贵拘文而曲说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圣人,吾是看不到的了,得看到君子就好了。”先生又说:“善人,吾是看不到的了,得看到有恒的人就好了。没有装作有,空虚装作满足,困约装作安泰,这所以难乎有恒了。”

(二六)
子钓而不纲,弋不射宿。

钓而不纲:钓,一竿一钩。纲,大索,悬挂多钩,横绝于流,可以一举获多鱼。
弋不射宿:古人以生丝系矢而射为弋。又系石于丝末,矢中鸟,石奋系脱,其丝缠绕鸟翼。故古之善射,有能一箭获双鸟者,双鸟并飞,长丝兼缠之也。丝谓之缴,若不施缴,射虽中,鸟或带矢而飞,坠于远处。宿,止义。宿鸟,栖止于巢中之鸟。射宿鸟,有务获掩不意之嫌,并宿鸟或伏卵育雏,故不射。
本章旧说:孔子之钓射,乃求供祭品。然渔猎亦以娱心解劳,岂必临祭然后有射钓。孔子有多方面之人生兴趣,惟纲渔而射宿,其志专为求得,斯孔子不为耳。故此章乃游于艺之事,非依于仁之事。否则一鱼之与多鱼,飞鸟之与宿鸟,若所不忍,又何辨焉。

白话试译
先生亦钓鱼,但不用长绳系多钩而钓。先生亦射鸟,但不射停止在巢中之鸟。

(二七)
子曰:“盖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无是也。多闻,择其善者而从之,多见而识之,知之次也。”

不知而作:此作字或解著作,然孔子时,尚无私家著作之风。或解作为,所指太泛,世之不知而作者多矣,不当用盖有二字。此作字当同述而不作之作,盖指创制立说言。
多见而识之:识,记义。闻指远。古人之嘉言懿行,良法美制,择而从之,谓传述。见指近,当身所见,是非善恶,默识在心,备参究。
知之次也:作者之圣,必有创新,为古今人所未及。多闻多见,择善默识,此皆世所已有,人所已知,非有新创,然亦知之次。知者谓知道。若夫不知妄作,自谓之道,则孔子无之。
此章非孔子之自谦。孔子立言明道,但非不知而作。所谓“我非生而知之,好古敏以求之。”是孔子已自承知之。又曰:“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。”孔子以师道自居,则决非仅属多闻多见之知可知。本章上半节,乃孔子之自述。下半节,则指示学者以从入之门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大概有并不知而妄自造作的吧!我则没有这等事。能多听闻,选择其善的依从它,能多见识,把来记在心,这是次一级的知了。”

(二八)
互乡难与言。童子见,门人惑。子曰:“与其进也,不与其退也,唯何甚?人洁己以进,与其洁也,不保其往也。”

互乡难与言:互乡,乡名。其乡风俗恶,难与言善。或说:不能谓一乡之人皆难与言,章首八字当通为一句。然就其风俗而大略言之,亦何不可。若八字连为一句,于文法不顺惬,今不从。
门人惑:门人不解孔子何以见此互乡童子。
与其进也,不与其退也:与,赞可义。童子进请益,当予以同情,非即同情及其退后之如何。
唯何甚:甚,过分义。谓如此有何过分。孟子曰:“仲尼不为已甚”,即此甚字义。
人洁己以进:洁,清除污秽义。童子求见,当下必有一番洁身自好之心矣。
不保其往也:保,保任义,犹今言担保。往字有两解。一说指已往。一说指往后。后说与不与其退重复,当依前说。或疑保字当指将来,然云不保证其已往,今亦有此语。或又疑本章有错简,当云与其洁不保其往,与其进不与其退始是。今按:与其进,不与其退,始为凡有求见者言。与其洁,不保其往,此为其人先有不洁者言。乃又进一层言之,似非错简。
此章孔子对互乡童子,不追问其已往,不逆揣其将来,只就其当前求见之心而许之以教诲,较之自行束惰以上章,更见孔门教育精神之伟大。

白话试译
互乡的人,多难与言(善)。一童子来求见,先生见了他,门人多诧异。先生说:“我只同情他来见,并不是即同情他退下的一切呀!这有什么过分呢?人家也是有一番洁身自好之心才来的,我只同情他这一番洁身自好之心,我并不保证他以前呀!”

(二九)
子曰:“仁,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

仁道出于人心,故反诸己而即得。仁心仁道皆不远人,故我欲仁,斯仁至。惟求在己成德,在世成道,则难。故孔子极言仁之易求,又极言仁之难达。此处至字,即日月至焉之至,当与彼章参读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仁远吗,我想要仁,仁即来了。”

(三o)
陈司败问:“昭公知礼乎?”孔子曰:“知礼。”孔子退,揖巫马期而进之,曰:“吾闻君子不党,君子亦党乎?君取于吴为同姓,谓之吴孟子。君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巫马期以告。子曰:“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”

陈司败:陈,国名。司败,官名,即司寇。
昭公:鲁君,名稠。
巫马期:名施,孔子弟子。
党:偏私义。
君取于吴为同姓:取同娶,鲁吴皆姬姓。
谓之吴孟子:礼同姓不婚,吴女当称孟姬,昭公讳之,称曰孟子,子乃宋女之姓。鲁人谓之吴孟子,乃讥讽之辞。
苟有过,人必知之:昭公习于威仪之节,有知礼称。陈司败先不显举其娶于吴之事,而仅问其知礼乎,鲁乃孔子父母之邦,昭公乃鲁之先君,孔子自无特援此事评昭公为不知礼之必要,故直对曰知礼,此本无所谓偏私。及巫马期以陈司败言告孔子,孔子不欲为昭公曲辨,亦不欲自白其为国君讳。且陈司败之问,其存心已无礼,故孔子不论鲁昭公而自承己过。然亦不正言,只说有人说他错,这是他幸运。此种对答,微婉而严正,陈司败闻之,亦当自愧其鲁莽无礼。而孔子之心地光明,涵容广大,亦可见。

白话试译
陈司败问孔子道:“昭公知礼吗?”孔子说:“知礼。”及孔子退,陈司败作揖请巫马期进,对他说:“我听说君子没有偏私,君子也会偏私吗?鲁君娶于吴国,那是同姓之女,至于大家称她吴孟子。若鲁君算得知礼,谁不知礼呀!”巫马期把陈司败话告孔子。孔子说:“丘呀!也是幸运。只要有了错,人家一定会知道。”

(三一)
子与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后和之。

反,复义。本章见孔子之爱好音乐,又见其乐取于人以为善之美德。遇人歌善,必使其重复再歌,细听其妙处,再与之相和而歌。

白话试译
先生与人同歌,遇人歌善,必请他再歌,然后再和他同歌。

(三二)
子曰:“文莫,吾犹人也。躬行君子,则吾未之有得。”

文莫:有两义,乃忞慎之假借。《说文》:忞,强也。慔,勉也。忞读若妟,妟莫双声,犹言黾勉,乃努力义。一说以文字断句,莫作疑辞。谓文或犹人,行则不逮。两说均通,但疑孔子决不如此自谦。今从前解。
躬行君子:躬行者,从容中道,臻乎自然,已不待努力。
本章乃孔子自谦之辞。然其黾勉终身自强不息之精神,实已超乎君子而优人圣域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努力,我是能及人的。做一个躬行君子,我还没有能到此境界。”

(三三)
子曰: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?抑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,则可谓云尔已矣。”公西华曰:“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。”

圣与仁:圣智古通称。此孔子自谦,谓圣智与仁德,吾不敢当。盖当时有称孔子圣且仁者,故为此谦辞。
为之不厌。诲人不倦:此之字即指圣与仁之道言。为之不厌,谓求知与仁努力不懈。亦即以所求不倦诲人。
可谓云尔:云尔,犹云如此说,即指上文不厌不倦言。
正唯弟子不能学也:正唯犹言正在这上,亦指不厌不倦。
本章义与上章相发。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,正是上章之文莫,黾勉终身,若望道而未至也。孔子不自当仁与知,然自谓终其身不厌不倦,黾勉求仁求知,则可谓能然矣。盖道无止境,固当毕生以之。易言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人道与天行之合一,即在此不厌不倦上,是即仁知之极。四时行,百物生,此为天德。然行亦不已,生亦不已,行与生皆健而向前。故知圣与仁其名,为之不厌诲人不倦是其实。孔子辞其名,居其实,虽属谦辞,亦是教人最真实话。圣人心下所极谦者,同时即是其所最极自负者,此种最高心德,亦惟圣人始能之。读者当就此两章细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若说圣与仁,那我岂敢?只是在此上不厌地学,不倦地教,那我可算得是如此了。”公西华说:“正在这点上,我们弟子不能学呀!”

(三四)
子疾病,子路请祷。子曰:“有诸?”子路对曰:“有之。诔曰:‘祷尔于上下神祗。’”子曰:“丘之祷久矣。”

疾病:疾甚曰病。
请祷:请代祷于鬼神。
有诸:诸,犹之乎。有之乎,问辞。或说:有此事否?病而祷于鬼神,古今礼俗皆然,孔子何为问此?或说:有此理否?孔子似亦不直斥祷神为非理。此语应是问有代祷之事是否。如周公金滕,即代祷也,然未尝先告武王,又命祝史使不敢言。今子路以此为请,故孔子问之。
诔曰:诔一本作讄,当从之。讄,施于生者,累其功德以求福。诔,施于死者,哀其死,述行以谥之。
祷尔于上下神祗:子路引此讄词也。上下谓天地,神属天,祗属地。尔训汝。祷尔于三字,即别人代祷之辞,故子路引此以答。
丘之祷久矣:孔子谓我日常言行,无不如祷神求福,素行合于神明,故曰祷久矣,则无烦别人代祷。
今按:子路之请祷,乃弟子对师一时迫切之至情,亦无可深非。今先以请于孔子,故孔子告之以无须祷之义。若孔子而同意子路之请,则为不安其死而谄媚于神以苟期须臾之生矣,孔子而为之哉?
又按:孔子遇大事常言天,又常言命,独于鬼神则少言。祭祀所以自尽我心,故曰:“吾不与祭如不祭。”知命则不待祷,故曰:“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”然此章固未明言鬼神之无有,亦不直斥祷神之非,学者其细阐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病得很重,子路请代先生祷告。先生说:“有此事吗?”子路说:“有的。从前的讄文上说:祷告你于上下神祗!”先生说:“我自己已祷告得久了。”

(三五)
子曰:“奢则不孙,俭则固,与其不孙也宁固。”

奢者常欲胜于人。孙字又作逊,不逊,不让不顺义。固,固陋义。务求于俭,事事不欲与人通往来,易陷于固陋。二者均失,但固陋病在己,不逊则陵人。孔子重仁道,故谓不逊之失更大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奢了便不逊让,俭了便固陋,但与其不逊让,还是宁固陋。”

(三六)
子曰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”

坦,平也。荡荡,宽广貌。君子乐天知命,俯仰无愧,其心坦然,荡荡宽大。戚戚,蹙缩貌,亦忧惧义。小人心有私,又多欲,驰竞于荣利,耿耿于得丧,故常若有压迫,多忧惧。本章分别君子小人,单指其心地与气貌言。读者常以此反省,可以进德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君子的(心胸气貌)常是平坦宽大,小人的(心胸气貌)常是迫促忧戚。”

(三七)
子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

温,和顺义。厉,严肃貌。厉近有威,温近不猛。恭常易近于不安。孔子修中和之德,即在气貌之间,而可以窥其心地修养之所至。学者当内外交修,即从外面气貌上,亦可验自己之心德。

白话试译
先生极温和,而严厉。极有威,但不猛。极恭敬,但安舒。

泰伯篇第八

(一)
子曰:“泰伯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!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。”
泰伯:周太王之长子。次仲雍,季历。季历生子昌,有圣德,太王意欲立之。太王疾,泰伯避适吴,仲雍从之逃亡。季历立为君,传子昌,是谓文王。
至德:德之至极之称。
三以天下让:或说:泰伯乃让国,其后文王、武王卒以得天下,故称之为让天下。或说:时殷道渐衰,泰伯从父意让季历及其子昌,若天下乱,必能匡救,是其心为天下让。三让,一说:泰伯避之吴,一让。太王没,不返奔丧,二让。免丧后,遂断发文身,终身不返,三让。一说:季历、文、武三人相传而终有天下,皆泰伯所让。今按:泰伯之让,当如《史记》,知其父有立昌之心故让。孔子以泰伯之德亦可以有天下,故曰以天下让,非泰伯自谓以天下让。三让当如第二说。
民无得而称:泰伯之让,无迹可见。相传其适吴,乃以采药为名,后乃断发文身卒不归,心在让而无让事,故无得而称之。
本章孔子极称让德,又极重无名可称之隐德,让德亦是一种仁德,至于无名可称,故称之曰至德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泰伯可称为至德了。他三次让了天下,但人民拿不到实迹来称道他。”

(二)
子曰:“恭而无礼则劳。慎而无礼则蒽。勇而无礼则乱。直而无礼则绞。君子笃于亲,则民兴于仁。故旧不遗,则民不偷。”

劳、葸、乱、绞:劳,劳扰不安义。葸,畏惧。乱,犯上。绞,急切。恭慎勇直皆美行,然无礼以为之节文,则仅见其失。
君子笃于亲。则民兴于仁:此君子指在上者。笃,厚义。兴,起义。在上者厚于其亲,民闻其风,亦将兴于仁。或说:君子以下当别为一章,惟为谁何人之言则失之。或说:当出曾子,因与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之说相近。然无确据,今不从。
故旧不遗,则民不偷:遗,忘弃。偷,薄义。在上者不忘弃其故旧,则民德自归于厚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恭而没有礼,便会劳扰不安。慎而没有礼,便会畏怯多惧。勇而没有礼,便会犯上作乱。直而没有礼,便会急切刺人。在上位若能厚其亲属,民众便会兴起于仁了。在上位的若能不遗弃与他有故旧之人,民众便会不偷薄了。”

(三)
曾子有疾,召门弟子曰:“启予足,启予手。诗云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’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!小子!”

有疾:疾,重病。
启予足,启予手:启字有两解。一说:开义。曾子使弟子开衾视其手足。一说:启,同瞥视。使弟子视其手足。当从后解。
诗云:《诗·小曼》之篇。
战战兢兢:战战,恐惧貌。兢兢,戒谨貌。
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:临渊恐坠,履冰恐陷。
吾知免夫:一说:引《大戴礼》曾子大孝篇,乐正子春引曾子曰:“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,可谓孝矣。”《孝经》云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。”将死知免,免即全而归之。或说:免谓免于刑戮,毁伤亦指刑言,古者墨、劓、剕、宫,皆肉刑。孔子曰:“君子怀刑。”其称南容,曰:“邦无道,免于刑戮。”曾子此章,亦此义。乐正子春下堂伤足之所言,则失其初旨而近迂。今从后说。
今按:《论语》言“杀身成仁”,《孟子》言“舍生取义”,曾子临终则曰“吾知免夫”,虽义各有当,而曾子此章,似乎气象未宏。然子思师于曾子,孟子师于子思之门人,一脉相传,孟子气象固极宏大。论学术传统,当通其先后而论之。谓曾子独得孔门之传固非,谓曾子不传孔子之学,亦何尝是。学者贵能大其心以通求古人学术之大体,以过偏过苛之论评骘古人,又焉所得。

白话试译
曾子得了重病,召他的门弟子说:“看看我的手和足吧!≤诗经≥上说:‘小心呀!小心呀!像临深潭边,像蹈薄冰上。’自今而后,我知道能免了。小子呀!”

(四)
曾子有疾,孟敬子问之。曾子言曰:“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。正颜色,斯近信矣。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。”
孟敬子问之:孟敬子,鲁大夫仲孙捷。问者,问其病。
曾子言曰:此处何以不径作曾子曰,而作曾子言曰?或说:一人自言曰言,两人相对答曰语。此处乃曾子自言。然《论语》凡一人自言,不必都加言字,亦不应孟敬子来问病,而曾子一人自言,不照顾问病者。又一说:曾子不言己病,独告以君子修身之道,记者郑重曾子此番临终善言,故特加一言字,而曾子病之不起,亦见于言外。两义相较,后说似胜。
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:此两语相连,可有两解。一曰:鸟畏死,故鸣哀。人穷反本,故言善。死到临头,更何恶意,故其说多善,此曾子之谦辞,亦欲敬子之信而识之。又一说:鸟兽将死,不遑择音,故只吐哀声。人之将死,若更不思有令终之言,而亦哀惧而已,则何以别于禽兽?后说曲深,不如前解平直,今从前解。
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此君子以位言。
动容貌。斯远暴慢矣:动容貌,今只言动容。一说:人能动容对人,人亦不以暴慢对之。又一说:能常注意动容貌,己身可远离于暴慢。暴,急躁。慢,怠放。今从后说。
正颜色,斯近信矣:正颜色,今只言正色。一说:人能正色对人,则易启人信。或说:人不敢欺。又一说:能常注意正颜色,己身可以
日近于忠信。今从后说。
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:辞,指言语。气,指音声。出者,吐辞出音之爽朗明确。倍,同背,违悖义。一说:人不敢以鄙陋背理之言陈其前。又一说:己身可远于鄙倍。今从后说。
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:笾豆,礼器。笾,竹为之。豆,木为之。有司,管事者。曾子意,此等皆有管理专司,卿大夫不烦自己操心。存,在义。
或说:孟敬子为人,举动任情,出言鄙倍,且察察为明,近于苛细,曾子因以此告。此说近推测。曾子为学,盖主谨于外而完其内。孟子乃主由中以达外。要之,学脉相承,所谓一是皆以修身为本。《中庸》言:“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,发而皆中节之谓和。”容貌颜色辞气,喜怒哀乐之所由表达。鄙之与雅,倍之与顺,正之与邪,信之与伪,暴之与和,慢之与庄,即中节不中节之分。后人皆喜读《孟子》《中庸》,若其言之阔大而高深。然曾子此章,有据有守,工夫平实,病危临革而犹云云,可见其平日修养之诚且固。言修身者,于此不当忽。

白话试译
曾子得了重病,孟敬子来问病。曾子道:“鸟将死,鸣声悲。人将死,说话也多善言。君子所贵于道的有三事:能常注意动容貌,便可远离暴慢。能常注意正颜色,便可日近于诚信。能常注意吐言出声清整爽朗,便可远离鄙倍了。至于那些笾豆之类的事,都有专责管理的人在那里呀!”

(五)
曾子曰: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”

犯而不校:犯者,人以非礼犯我。校,计较义。然人必先立乎无过之地,不得罪于人,人以非礼相加,方说是犯,始可言校。若先以非礼加人,人以非礼答我,此不为犯,亦无所谓不校矣。
吾友:旧说:吾友指颜子。其心惟知义理之无穷,不见物我之有问,故能尔。孟子横逆之来章可参读。

白话试译
曾子说:“自己才能高,去问才能低于他的人。自己知道多,去问比他知道少的人。有了像没有,充实像空虚。别人无理犯我,我能不计较。以前我的朋友曾在这上面下过工夫了。”

(六)
曾子曰:“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,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”

托六尺之孤:古人以七尺指成年。六尺,十五岁以下。托孤,谓受前君命辅幼主。
寄百里之命:此是摄国政。百里,大国也。
临大节而不可夺:大节,国家安危,个人死生之大关节处。夺,强之放弃义。受人之托,守人之寄,一心以之,不可摇夺也。
君子人也:此处君子有两说:一,受托孤之责,己虽无欺之之心,却被人欺。膺百里之寄,己虽无窃之之心,却被人窃。亦是不胜任。君子必才德兼全,有德无才,不能为君子。此说固是。但后世如文天祥史可法,心尽力竭,继之以死,而终于君亡国破。此乃时命,非不德,亦非无才,宁得不谓之君子?故知上句不可夺,在其志,而君子所重,亦更在其德。盖才有穷时,惟德可以完整无缺。此非重德行而薄事功,实因德行在我,事功不尽在我。品评人物,不当以不尽在彼者归罪于彼。

白话试译
曾子说:“可以把六尺的孤儿托付他,可以把百里的政令寄放于他,临到大关节处,摇夺不了他,这等人,可称君子了吧!真可算得君子了!”

(七)
曾子曰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

弘毅:弘,弘大。毅,强毅。非弘大强毅之德,不足以担重任,行远道。
仁以为己任:仁,人道。仁以为己任,即以人道自任。
死而后已:一息尚存,此志不懈,而任务仍无完成之日,故曰死而后已。
本章以前共五章,皆记曾子语。首记曾子临终所示毕生战兢危惧之心。次及病革所举注意日常容貌颜色辞气之微。再记称述吾友之希贤而希圣。以能问于不能,是弘。大节不可夺,是毅。合此五章观之,心弥小而德弥恢,行弥谨而守弥固。以临深履薄为基,以仁为己任为量。曾子之学,大体如是。后两章直似孟子气象,于此可见学脉。

白话试译
曾子说:“一个士,不可不弘大而强毅,因他担负重而道路远。把全人群的大道来做自己的担负,不重吗?这个担子须到死才放下,不远吗?”
(八)
子曰: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。”

兴于诗:兴,起义。诗本性情,其言易知,吟咏之间,抑扬反复,感人易人。故学者之能起发其心志而不能自已者,每于诗得之。
立于礼:礼以恭敬辞让为本,而有节文度数之详。学者之能卓然自立,不为事物所摇夺者,每于礼得之。
成于乐:乐者,更唱迭和以为歌舞,学其俯仰疾徐周旋进退起迄之节,可以劳其筋骨,使不至怠惰废弛。束其血脉,使不至猛厉偾起。而八音之节,可以养人之性情,而荡涤其邪秽,消融其渣滓。学者之所以至于义精仁熟而和顺于道德者,每于乐得之。是学之成。
本章见孔子之重诗教,又重礼乐之化。后世诗学既不尽正,而礼乐沦丧,几于无存,徒慕孑孔子教于语言文字间,于是孔学遂不免有若为干枯,少活泼滋润之功。此亦来学者所当深体而细玩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兴起在诗,卓立在礼,完成在乐。”

(九)
子曰: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”

上章言教化,本章言行政,而大义相通。《孟子》曰:“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。”《中庸》曰:“百姓日用而不知。”皆与此章义相发。民性皆善,故可使由。民性不皆明,有智在中人以下者,故有不可使知者。若在上者每事于使民由之之前,必先家喻户晓,日用力于语言文字,以务使之知,不惟无效,抑且离析其耳目,荡惑其心思,而天下从此多故。即论教化,诗与礼乐,仍在使由。由之而不知,自然而深入,终自可知。不由而使知,知终不真,而相率为欺伪。《易传》云:“通其变,使民不倦。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”亦为民之不可使知,而谋求其可由,乃有此变通神化之用。近人疑《论语》此章谓孔子主愚民便专制,此亦孔子所以有不可使知之嘅欤!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在上者指导民众,有时只可使民众由我所指导而行,不可使民众尽知我所指导之用意所在。”

(一o)
子曰:“好勇疾贫,乱也。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”

本章亦言治道。若其人好勇,又疾贫,则易生乱。疾,恶义。若对不仁之人,疾恶之过甚,使无所容,亦易生乱。《论语·先进篇》子路为政,可使民知勇,见勇为美德。孔子告冉有曰:“先富后教”,见贫必救治。又曰:“好仁而恶不仁”,见不仁诚当恶。惟主持治道,则须善体人情,导之以渐。一有偏激,世乱起而祸且遍及于君子善人,是不可不深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若其民好勇,又恶贫,就易于兴乱。若恶不仁之人太甚,也易于兴乱。”

(一一)
子曰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”

周公之才之美:周公旦多才,其才又甚美。
骄且吝:吝,悭啬义。骄者,恃才凌人,吝者私其才不以及人。非其才不美,乃德之不美。
其余不足观:其余,骄吝之所余,指其才言。用才者德,苟非其德,才失所用,则虽美不足观。必如周公,其才足以平祸乱,兴礼乐,由其不骄不吝,乃见其才之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若有人能有像周公的才那样美,只要他兼有着骄傲与吝啬,余下的那些才,也就不足观的了。”

(一二)
子曰:“三年学,不至于谷,不易得也。”

谷,禄也。当时士皆以学求仕,三年之期已久,而其向学之心不转到谷禄上,为难能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学了三年,其心还能不到谷禄上去的人,是不易得的呀!”

(一三)
子曰:“笃信好学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。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。”
笃信好学,守死善道:信,信此道。非笃信则不能好学。学,学此道,非好学亦不能笃信。能笃信,又能好学,然后能守之以至于死,始能善其道。善道者,求所以善明此道,善行此道。或说:守死于善与道之二者,今不从。
危邦不入。乱邦不居:危国不可入,乱国不可居。不入危邦,则不被其乱。不居乱邦,则不及其祸。全身亦以善道。然君子身居其邦,义不可去,有见危而授命者,亦求善其道而已。此皆守死善道。盖守死者,有可以死,可以不死之别。必知不入不居之几,乃能尽守死善道之节。
天下有道则见。无道则隐:见,犹现,犹今云表现。君子或见或隐,皆所以求善其道。
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:邦有道而屈居贫贱,不能自表现,亦不能善道之征。
邦无道。富且贵焉。耻也:邦无道而高居富贵,更是不能善道之征矣。盖世治而我身无可行之道,世乱而我心无可守之节,皆可耻之甚。
合本章通体观之,一切皆求所以善其道而已。可以富贵,可以贫贱,可以死,可以不死,其间皆须学。而非信之笃,则亦鲜有能尽乎其善者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该笃信,又该好学,坚执固守以至于死,以求善其道。危邦便不入。乱邦便不居。天下有道,该能有表现。天下无道,该能隐藏不出。若在有道之邦,仍是贫贱不能上进,这是可耻的。若在无道之邦,仍是富贵不能退,也是可耻的。”

(一四)
子曰: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

本章与上章相发明。不在其位,不谋其位之政。然谋政,仅求所以明道之一端。贫贱富贵,隐显出处,际遇有异,其当明道善道则一。不谋其政,岂无意于善道之谓?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不在此职位上,即不谋此职位上的事。”

(一五)
子曰:“师挚之始,关雎之乱,洋洋乎盈耳哉!”

师挚之始,关雎之乱:师挚,鲁乐师,名挚。关雎,《国风·周南》之首篇。始者,乐之始。乱者,乐之终。古乐有歌有笙,有间有合,为一成。始于升歌,以瑟配之。如燕礼及大射礼,皆由太师升歌。挚为太师,是以云师挚之始。升歌三终,继以笙入,在堂下,以磬配之,亦 三终,然后有间歌。先笙后歌,歌笙相禅,故曰间,亦三终。最后乃合乐。堂上下歌瑟及笙并作,亦三终。《周南·关雎》以下六篇,乃合乐 所用,故曰关雎之乱。升歌言人,合乐言诗,互相备足之。
洋洋乎盈耳哉:此孔子赞叹之辞。自始至终,条理秩然,声乐美盛。或以洋洋盈耳专指关雎合乐,或以关雎之乱专指关雎之卒章, 恐皆未是。
《史记》云:“孔子自卫反鲁而正乐”,当时必是师挚在官,共成其事。其后师挚适齐,鲁乐又衰。此章或是师挚在鲁时,孔子叹美其正乐后之美盛。或师挚适齐之后,追忆往时之盛而叹美之。不可确定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由于太师挚之升歌开始,迄于关雎之合乐终结,洋洋乎乐声美盛,满在我的耳中呀。”

(一六)
子曰:“狂而不直,侗而不愿,倥倥而不信,吾不知之矣。”

狂而不直:狂者多爽直,狂是其病,爽直是其可取。凡人德性未醇,有其病,但同时亦有其可取。今则徒有病而更无可取,则其天性之美已丧,而徒成其恶,此所谓小人之下达。
侗而不愿:侗,无知义。无知者多谨愿,今则既无知,又不谨愿。
倥倥而不信:倥倥,愚悫义。愚悫者多可信,今则愚悫而又不可信。
吾不知之矣:此为深绝之之辞。人之气质不齐,有美常兼有病,而有病亦兼有美。学问之功,贵能增其美而释其病,以期为一完人。一任乎天,则瑕瑜终不相掩。然苟具天真,终可以常情测之。今则仅见其病,不见其美,此非天之生人乃尔,盖习乎下流而天真已失。此等人不惟无可培育,抑亦不可测知,此孔子所以深绝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粗狂而不爽直,颟顸而不忠厚,愚悫而不可信靠,这样的人我真不晓得他了。”

(一七)
子曰:“学如不及,犹恐失之。”

学问无穷,汲汲终日,犹恐不逮。或说:如不及,未得欲得也。恐失之,既得又恐失也。上句属温故,下句属知新。穿凿曲说,失平易而警策之意。今不取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求学如像来不及般,还是怕失去了。”

(一八)
子曰:“巍巍乎!舜禹之有天下也,而不与焉。”

巍巍:高大貌。
不与:此有三说:一:舜禹有天下,任贤使能,不亲预其事,所谓无为而治也。一:舜禹之有天下,非求而得之,尧禅舜,舜禅禹,皆若不预己事然。一:舜禹有天下,而处之泰然,其心邈然若无预也。三说皆可通。然任贤使能,非无预也。读下章“禹吾无间然”,知其非无为。第二说,魏晋人主之,因魏晋皆托禅让得国。然舜禹之为大,不在其不求有天下而终有之。既有之矣,岂遂无复可称?故知此说于理未足。第三说,与孟子“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”相似,然此亦不足以尽舜禹之大。宋儒又谓“尧舜事业,只如一点浮云过目”。此谓尧舜不以成功自满则可,谓尧舜不以事业经心则不可。盖舜禹之未有天下,固非有心求之。及其有天下,任贤使能,亦非私天下于一己。其有成功,又若无预于己然。此其所以为大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这是多么伟大呀!像舜禹般,有此天下,像不预己事般。”

(一九)
子曰:“大哉!尧之为君也。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荡荡乎!民无能名焉。巍巍乎!其有成功也。焕乎!其有文章。”

唯尧则之:则,准则义。尧之德可与天准。或曰:则,法则义,言尧取法于天。今取前解。
荡荡乎:空广貌。
民无能名:名,指言语称说。无能名,即无可指说。
焕乎其有文章:焕,光明貌。文章,礼乐法度之称。
本章孔子深叹尧之为君,其德可与天相准。乃使民无能名,徒见其有成功,有文章,犹天之四时行,百物生,而天无可称也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伟大呀!像尧的为君呀!高大呀!只有天能那么高大,只有尧可与天相似,同一准则了。广大呀!民众没有什么可以指别称说于他的了。高大呀!那时的成功呀!光明呀!那时的一切文章呀!”

(二o)
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。武王曰:“予有乱臣十人。”孔子曰:“才难,不其然乎?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。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。”“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”

舜有臣五人:此起首两语亦孔子之言,记者移孔子曰三字于武王曰之后,此处遂不加子曰字。
有乱臣十人:旧文或无臣字,作有乱十人。乱,治义,谓有助之治者十人。
才难,不其然乎:才难,人才难得。古有此语,孔子引之,谓其信然。
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:此两语有四说:一唐虞之际比周初为尤盛。一唐虞之际不如周初。一唐虞之际与此周初为盛。于,解作与。一际,边际义,即以后以下义,谓自唐虞以下,周初为盛。今按:唐虞与周初不相际。本章言才难,不在比优劣。惟第三说得之。盖谓唐虞之际,人才尝盛,于斯复盛,以一盛字兼统二代,于字似不须改解作与字。
有妇人焉:十人中有一妇人,或说乃文母太姒,或说武王妻邑姜。当以指邑姜为是。
九人而已:妇女不正式参加朝廷。
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:或说此下当另为一章,上文言才难,与此下不涉。又此语亦孔子以前所有,孔子引之,下面自加称叹。若另为一章,则此下应别加孔子曰三字。
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:若三分天下以下另为一章,此至德显称文王。若连上为一章,则于论武王下独称文王之德,言外若于武王有不满。或又曰:周之德,当兼文武言,武王其先亦未尝不服事殷,惟纣为独夫,不得不讨。此说牵强。分两章说之则无病。

白话试译
舜有贤臣五人而天下治。武王说:“我有相辅为治的十人。”先生说:“古人说人才难得,不真对吗?唐虞之际下及周初算是盛了,但其中还有一妇人,则只九人而已。”先生又说:“把天下三分,周朝有了两分,但仍还服事殷朝,周朝那时的德,真可称是至德了!”

(二一)
子曰:“禹,吾无间然矣。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,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,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。禹,吾无间然矣。”

无间然:间,罅隙义,即非难义。无间,谓无罅隙可非议。
菲饮食:菲,薄义。自奉薄,而祭祀鬼神极丰盛,盖以为民祈福。
黻冕:冕,冠也。大夫以上冠皆通称冕。黻,黼黻之黻,是冕服之衣。黻冕皆祭服。
沟洫:田间水道。禹时有洪水之灾,人民下巢上窟,不得平土而居之,禹尽力沟洫,使人人得安宅。
本章孔子深赞禹之薄于自奉而尽力于民事,亦有天下而不与之一端。事生以饮食为先,衣服次之,宫室又次之。奉鬼神在尽己心,故曰致孝。祭服备其章采,故曰致美。沟洫人功所为,故曰尽力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禹,我对他是无话可批评的了。他自己饮食菲薄而尽心孝敬鬼神。自己衣服恶劣,而讲究祭服之美。自己宫室卑陋,而尽力修治沟洫水道。我对他真是无话可批评的了。”


子罕篇第九


(一)
子罕言利,与命,与仁。

利者,人所欲,启争端,群道之坏每由此,故孔子罕言之。罕,稀少义。盖群道终不可不言利,而言利之风不可长,故少言之。与,赞与义。孔子所赞与者,命与仁。命,在外所不可知,在我所必当然。命原于天,仁本于心。人能知命依仁,则群道自无不利。或说:利与命与仁,皆孔子所少言,此决不然。《论语》言仁最多,言命亦不少,并皆郑重言之,乌得谓少?或说:孔子少言利,必与命与仁并言之,然《论语》中不见其例,非本章正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平日少言利,只赞同命与仁。

(二)
达巷党人曰:“大哉孔子!博学而无所成名。”子闻之,谓门弟子曰:“吾何执?执御乎?执射乎?吾执御矣!”

达巷党人:或疑达是巷名,则不应复称党。因说巷党连读,达是此巷党之名。或说达巷是此党名。或说此达巷党人即项橐也。项橐又称大项橐,大项即达巷之转音,橐是其名,达巷则以地为氏。其人聪慧不寿如颜回,故古人常以颜项并称,惟项橐未及孔子之门。观此章,其赞孔子之辞,知其非一寻常之党人矣。
博学而无所成名:言其不可以一艺称美之。孔子博学,而融会成体,如八音和为一乐,不得仍以八音之一名之。
吾何执:执,专执也。孔子闻党人之称美,自谦我将何执,射与御,皆属一艺,而御较卑。古人常为尊长御车,其职若为人下。又以较射择士,擅射则为人上。故孔子谦言若我能专执一艺而成名,则宜于执御也。

白话试译
达巷的党人说:“伟大呀孔子!他博学无所不能,乃至没有一项可给他成名了。”先生听了,对门弟子说:“我究竟该专执哪一项呢?还是专执御,抑专执射呢?我想还是专执御吧!”

(三)
子曰:“麻冕,礼也,今也纯,俭,吾从众。拜下,礼也,今拜乎上,泰也。虽违众,吾从下。”

麻冕:古制绩麻为冕,其工细,故贵。
纯:黑丝。以黑丝为冕,较用麻为俭。
拜下:一说古制,臣与君行礼,皆在堂下再拜稽首,君辞之,又升而再拜稽首于堂上。后渐骄泰,即在堂上拜,不先拜于堂下。又一说,拜君必在堂下,《左传》周襄王赐齐侯胙,桓公下拜登受,秦穆公享晋公子重耳,公子降拜稽首,皆其证。《仪礼》始有升而成拜之文,即孔子所讥之拜乎上。盖《仪礼》之书尚在孔子后,不可据以说《论语》此章之古礼。
本章见礼俗随世而变,有可从,有不可从。孔子好古敏求,重在求其义,非一意遵古违今。此虽举其一端,然教俭戒骄,其意深微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麻冕是古礼,现在改用黑丝作冕,比麻冕节省了,我从众,也用黑丝冕。臣对君在堂下拜,这是古礼,现在都在堂上拜,我觉得这样似太骄了,虽违逆于众,我还是在堂下拜。”

(四)
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

绝四:绝,无之尽。毋,即无字,古通用。下文四毋字非禁止辞。孔子绝不有此四者,非在心求禁绝。
毋意:意,读如亿,亿测义。事未至,而妄为亿测。或解是私意,今不从。
毋必:此必字有两解。一、固必义。如言必信,行必果,事之已往,必望其常此而不改。一,期必义。事之未来,必望其如此而无误。两说均通。如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即毋必。
毋固:固,执滞不化义。出处语默,惟义所在,无可无不可,即毋固。或说固当读为故,所谓彼一时,此一时,不泥其故。两义互通,今仍作固执解。
毋我:我,如我私我慢之我。或说:孔子常曰“何有于我哉”,“则我岂敢”,此即无我。又说:孔子述而不作,处群而不自异,惟道是从,皆无我。两说亦可互通。圣人自谦者我,自负者道,故心知有道,不存有我。
本章乃孔子弟子记孔子平日处事立行之态度,而能直探其心以为说,非其知足以知圣人,而又经长期之详审而默识者,不易知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平日绝无四种心。一无亿测心,二无期必心,三无固执心,四无自我心。

(五)
子畏于匡。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!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。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”

畏于匡:匡,邑名。相传阳虎尝暴匡人,孔子弟子颜剋与虎俱。后剋为孔子御至匡,匡人识之。又孔子貌与虎相似,乃围孔子,拘之五日,欲杀之。古谓私斗为畏,匡人之拘孔子,亦社会之私斗,非政府之公讨。或说畏惧有戒心,非是,今不从。
文不在兹乎:文指礼乐制度,人群大道所寄。孔子深通周初文武周公相传之礼乐制度,是即道在己身。或说:孔子周游,以典籍自随,文指诗书典册。今不从。
后死者:孔子自指。若天意欲丧斯文,不使复存于世,即不使我知之。斯文即道,与于斯文,即使己得此道。
匡人其如予何:今我既得此道,知天意未欲丧斯文,则匡人亦无奈我何。
孔子临危,每发信天知命之言。盖孔子自信极深,认为己之道,即天所欲行于世之道。自谦又甚笃,认为己之得明于此道,非由己之知力,乃天意使之明。此乃孔子内心诚感其如此,所谓信道笃而自知明,非于危难之际所能伪为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匡地被拘,他说:“文王既死,道不就在此吗?若天意欲丧斯道,不会使后死者亦得知此道。若天意不欲丧斯道,匡人能把我怎样呀?”

(六)
大宰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圣者与?何其多能也!”子贡曰:“固天纵之将圣,又多能也。”子闻之,曰:“大宰知我乎?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牢曰:“子云:‘吾不试,故艺。’”

太宰:官名。旧注有吴、陈、鲁、宋四国之说。或以《左传》说苑证此太宰乃吴之太宰x(喜+否),或即是。
夫子圣者与,何其多能也:圣字古人所指甚泛,自孔子后,儒家始尊圣人为德之最高者。太宰此问,盖以多能为圣。或说:疑孔子圣人,何其多能于小艺,与下文不相应,今不从。
天纵之将圣:纵,不加限量义。将,大义。将圣,犹言大圣。言天意纵使之成为大圣。
又多能也:太宰之问,即以多能为圣。子贡之答,孔子既是大圣,又多能,皆天纵使然,则多能之非即是圣,其意亦显。
多能鄙事:孔子自谦,谓因少时贱,必执事为生,而所能又皆鄙事,非因己之圣而无所不能。
君子多乎哉:孔子既自承多能,又说君子不必多能。然亦非谓多能即非君子。此处不言圣人,而改言君子,固亦孔子之谦,不欲以圣自居。然谓君子不必多能,其所指示则更深切矣。或说此章云:聪明人诗文字画诸事皆能,但有不能为人者,此言亦可作深长思。
牢曰:牢,孔子弟子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无其人,当是偶阙。或说即子琴张。今按:《论语》编者,于孔子弟子必称字而不名,然称字亦必加子字,其有同字者,则配氏以别之。以牢为琴张之名,亦无据。然此处牢字必是名,一部《论语》,惟此及《宪问》章单称名,或此两章是此二人所记,故自书名,编者仍其旧而未改。或遂谓上论成于琴张,下论成于原思,则失之。牢日以下或另分章,今不从。
子云:云与曰同义。牢引孔子语。或说孔子为本章语时,牢在旁举所闻,与孔子语相发。一说门弟子记孔子语,因并及牢平日所述,用相印证。
吾不试。故艺:试,用义。孔子言,我不大用于世,故能多习于艺。

白话试译
太宰问子贡道:“你们的先生是圣人了吧?为何这样多能呀?”子贡说:“固是天意纵使他成为一大圣,又纵使他这样多能呀。”先生听到了说:“太宰真知道我吗?我只因年轻时贫贱,故多能些鄙事。君子要多能吗?不多的呀!”牢说:“先生曾说,因我没有被大用,所以学得许多艺。”

(七)
子曰: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”

空空如也:或说:孔子自言无知。或说:此指鄙夫来问者,言此鄙夫心中空空。就文理,后说为是。或说:空空,即倥倥,诚悫貌。鄙夫来问,必有所疑,有所疑,即非空空。然此鄙夫心中只有疑,并无知,则仍是空空,两义可兼说。
我叩其两端而竭焉:叩,如叩门,使门内人闻声开门。又如叩钟使自鸣。孔子转叩问此鄙夫,使其心自知开悟。两端者,凡事必有两端,孔子就此鄙夫所疑之事之两端叩而问之。竭,尽义。于此两端,穷竭叩问,使鄙夫来问者,对其本所怀疑之事之两端均有开悟,则所疑全体皆获通晓,更无可疑。然此非孔子先自存有一番知识,专待此鄙夫之问。孔子仅就其所疑而叩之,使自开悟,故曰:“吾有知乎哉,无知也。”正为此鄙夫心倥倥如,诚悫有疑,又自承无知,故能循孔子之叩而逐步自有所开悟。若使此鄙夫胸有成见,不诚不悫,别怀他肠而来问难,则孔子虽善叩,此鄙夫必抱持己见,深闭固拒,不能有所开悟矣。故孔子虽善教,此鄙夫亦善学。孔子之善教,正因其自认无知。此鄙夫之善学,亦正因其心空空诚悫求问。盖问者心虚,而答者亦心虚,敬使答者能转居于叩问之地位,而问者转居于开悟对答之地位。而此所疑之事,乃跃然明显,不明显于孔子之口,乃明显于此鄙夫来问者之心头。此章亦孔子循循善诱之一例。
本章言学问求知,必心虚始能有得,此其一。学问有所得,必由其心自有开悟,此其二。学日进,心日虚,得一知,必知更多为我所不知者。孔子曰:“我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”此非谦辞,正乃圣人心虚德盛之征,此其三。学者当取与知之为知之章合参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有知吗?我实是无知呀!有鄙夫来问于我,他心空空,一无所知,只诚悫地来问,我亦只就他所问,从他所疑的两端反过来叩问他,一步步问到穷竭处,就是了。”

(八)
子曰:“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”

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:凤鸟至,河出图,古人谓乃圣人受命而王之兆。《尚书·顾命》篇有河图,与大玉夷玉天球并列东序,则河图
亦当是玉石之类,自然成文,而获得于河中者。河指黄河。
吾已矣夫:或曰:孔子伤时无明王,故己不见用。或曰:孔子自伤不得王天下,故无此瑞应,则世无太平之象,而孔子所欲行之道,
其前途亦不卜可知矣。

今按:本书着重在第三句,不在第一第二句。孔子乃叹无此世运,非必信有河图风鸟之瑞。读者当取乘桴浮海无所取材章同参齐玩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凤鸟不来,河中不再出图,大概我是完了吧!”

(九)
子见齐衰者,冕衣裳者,与瞽者,见之,虽少必作,过之,必趋。
齐衰:衰,同缞,丧服也。齐,缝缉义。缉边者曰齐衰,以熟麻布为之。不缉边曰斩衰,以至粗生麻布为之。齐衰服轻,斩衰服重,言齐衰可兼斩衰,言斩衰则不兼齐衰也。
冕衣裳:一说:冕,冠也。衣上服,裳下服。冕而衣裳,贵者之盛服。见之必作必趋,以尊在位。一说:冕,《鲁论》作娩,亦丧服,而较齐衰为轻。丧礼,去冠括发,以布广一寸,从项中而前,交于额上,又却向后,绕于髻,是谓娩。言绕衣裳,则此衣裳亦丧服。此章言孔子哀有丧而敬之。下及瞽者,亦所哀。今从后说。
瞽者:无目之人。或曰:瞽者瞽师。今按:承上文丧服者,则以其瞽。不以其为师。今不从。

见之:此见字是人来见而孔子见之,上见字是孔子见其人。上见字又兼指此见之与下过之言。或以子见齐衰者为句,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为句,如此分句,则下文过之必趋四字应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,今不取。
虽少必作:作,起义。其人来见,虽年少,孔子必自坐而起。
过之必趋:过之,谓孔子行过其人之前。趋,犹疾行。古人以疾行示敬。
昔宋儒谢良佐,尝举此章,及《师冕》章,而曰:“圣人之道,无微显,无内外,由洒扫应对而上达天道,本末一以贯之。一部《论语》只如此看。”今按:本章又见《乡党》篇。圣人心德之盛,愈近愈实,愈细愈密,随时随地而流露,有不期然而然者。此诚学者所宜留意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见到服齐衰丧服的,以及轻丧去冠括发的,以及瞽者无目的,他们若来见先生,先生必从坐席上起身,虽是年轻人亦一样。若先生在这些人身旁走过,则必改步疾行。

(一o)
颜渊喟然叹曰: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。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,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”

喟然:叹息声。
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:仰弥高,不可及。钻弥坚,不可入。之字指孔子之道,亦指孔子其人,此乃颜渊日常心所向往而欲至者。
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:在前在后,喻恍惚不可捉摸。
循循然善诱人:循循,有次序貌。诱,引进义。孔子之教,依学者之所已至而循序诱进之。
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:此孔门教法最大纲领,颜子举此以言孔子之教,可谓切当深透之至。文,犹孔子门四科之言文学。礼,指人生实践。
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:颜子因孔子之循循善诱,而欲罢不能,但已竭己才,仍见前面如有所立卓尔者。此卓尔,亦指孔子之道,乃及孔子之人格气象。卓尔,峻绝义。所谓高山仰止望见之而力不能至。
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:末,无也。颜子言,悦之深而力已尽,虽欲再进,而已无路可由,亦所谓犹天之不可阶而升。
本章记颜子赞叹孔子之道之高且深,而颜子之好学,所以得为孔门最高弟子,亦于此见矣。惟孔子之道,虽极高深,若为不可几及,亦不过在人性情之间,动容之际,饮食起居交接应酬之务,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常,出处去就辞受取舍,以至政事之设施,礼乐文章之讲贯。细读《论语》,孔子之道,尽在其中,所谓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。非舍具体可见之外,别有一种不可测想推论之道,使人无从窥寻。学者熟读《论语》,可见孔子之道,实平易而近人。而细玩此章,可知即在此平易近人之中,而自有其高深不可及处。虽以颜子之贤,而犹有此叹。今欲追寻孔子之道,亦惟于博文约礼,欲罢不能中,逐步向前,庶几达于颜子所叹欲从末由之一境,则已面对孔子之道之极高峻绝处。若舍其平实,而索之冥漠,不务于博文约礼,而别作仰钻,则未为善读此章。

白话试译
颜渊喟然叹道:“我仰望它,愈望愈高。我钻研它,愈钻愈坚。一忽儿看它在前面,一忽儿又像在后面。先生循着次第,一步步地诱导我,他是如何般的善教呀!他以文章开博我,以礼行节约我,使我欲罢不能。但我才知已尽,像见它在前面矗立着,高峻卓绝,我想再向前追从,但感到无路可由了。”

(一一)
子疾病,子路使门人为臣。病间,曰:“久矣哉!由之行诈也!无臣而为有臣,吾谁欺?欺天乎?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,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?且予纵不得大葬,予死于道路乎?”

疾病:疾甚日病。
使门人为臣:为孔子家臣也。大夫之丧,由家臣治其礼。为家臣者,盖谓制丧服及一切治丧之具之准备。门人,即诸弟子。
病间:病少轻减。
久矣哉!由之行诈也:孔子病时不知,轻减后始知。责子路行诈道,谓其不自今日始,盖子路咎在不知,其所不知则非自今日始。子路无宿诺,凭其片言而可以折狱,岂有久矣行诈之事?故知行诈专指此事言。久矣哉,指此行诈之所由来。
无臣而为有臣:孔子尝为大夫,有家臣。今已去位,若病不起,不得仍以大夫礼葬。子路使门人为家臣,故曰无臣而作为有臣,将谁欺?欺天,则正见其无人可欺。
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,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:无宁,宁义。孔子谓我与其有家臣治丧,岂不更愿由门弟子治此丧事?大夫丧有定礼,门弟子之丧其师,则无礼可据。孔子日常好言礼,相传孺悲学礼于孔子而士丧礼于是乎书,其事当在此章之后,则孔子此番病时,尚亦无士丧礼可循。且《左传》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,其间别无士之一级。在大夫与庶人之间有士,礼之及于士,其事皆由孔门设教始。今孔子若病而卒,在当时实亦无礼可循,无丧可治。子路心尊孔子,谓不宜临丧无礼,乃欲以大夫礼治孔子之丧,而不知其不可。其后孔子死,诸弟子心丧三年,此为无礼起礼,其事备载于《史记》。而孔子此处之所以告子路,则尤有深意。孔子之道之尊,在其有门人弟子,岂在其能有家臣?孔子心之所重,亦重在其有诸弟子,岂重在其能有家臣?子路泥礼未达,使诸弟子作为孔子之家臣,欲以大夫礼丧孔子,即诸弟子殆亦与子路同此见解。今经孔子发此一问,正好使子路及诸弟子共作深长之思。读此章者,当悟孔子当时言礼之真实分际所在,又当知孔子言礼,与其言仁言道所分别处。至于孔子之可尊,其所以为百世之圣者,在其创师道,不在其曾为大夫。此在今日,人尽知之。然在当时,即孔子弟子,或所不知。然孔子亦不欲明白以此自尊,而此一问,则已深切道出此意。此章虽具体叙述一事,而涵蕴义深,读者其细思之。
大葬:谓以君臣礼葬。
死于道路:谓弃于道路,无人葬之。或说:此章乃孔子将返鲁,于道中适得病,故有死于道路之语。然孔子此问,其于无礼起礼之义,启发深切,不可不知。
今按:孔子有言: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”此章子路使诸弟子为孔子家臣,亦其平日尊亲其师之意,其心有仁,而终未达一间,则若不为仁而为诈。是亦所谓如礼何之一例。学者遇此等处,最当深究。

白话试译
先生病得很重,子路派使先生门人作为先生的家臣,来预备丧事。先生病减了。说:“很久了呀,由的行此诈道呀!我没有家臣,装作有家臣,这将骗谁呢?难道要骗天吗?而且我与其死在家臣们手里,还不是宁愿死在你们学生们的手里吗?我纵使不得用君卿大夫们的葬礼,难道我就死在道路上,没人来葬我吗?”

(一二)
子贡曰:“有美玉于斯,韫医而藏诸?求善贾而沽诸?”子曰:“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贾者也。”

韫医而藏诸:韫即藏义。医,即匮,谓藏之匮中。诸,问辞,犹言之乎。
求善贾而沽诸:沽,卖义。贾同价,善价,犹云高价。或说:犹言良贾。惟下文言待贾,显谓待善价,当从前说。
本章子贡以孔子怀道不仕,故设此问。孔子重言沽之,则无不仕之心可知。盖孔子与子贡之分别,在求字与待字上。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若有求无待,则将炫之,与藏之相异。

白话试译
子贡说:“若有一块美玉在这里,还是装在匣中藏起呢?还是求一个高价出卖呢?”先生说:“卖呀!卖呀!我只在这里等待出价的。”

(一三)
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“陋,如之何?”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”

九夷:东方之群夷。子欲居之,亦乘桴浮海之意。
陋:文化闭塞。
君子居之。何陋之有:若有外来君子居其地,即证其地非闭塞。孔子此答,亦与浮海章无所取材语风趣略同。若必谓孔子抱化夷为夏之志,则反失之。

白话试译
先生想居住到九夷去。有人说:“九夷闭塞,怎住下呀?”先生说:“有外面君子去住,那还称什么闭塞呢?”

(一四)
子曰:“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雅颂各得其所。”

乐正:此有两解:一是正其乐章,一是正其乐音。两义可兼采。
雅颂各得其所:诗篇之分雅颂以体制,乐之分雅颂则以音律。正其乐章,如鹿鸣奏于乡饮酒、乡射、燕礼。清庙奏于祀文王、大尝禘、天子养老、两君相见之类。正其乐音,正其音律之错乱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自卫返到鲁国,始把乐厘正了。雅与颂各自获得了它们原来应有的处所。”

(一五)
子曰:“出则事公卿,入则事父兄,丧事不敢不勉,不为酒困,何有于我哉?”

言此数事,于我无难。或说:孔子幼孤,其兄亦早亡,此章未必在早年,则不专为己发。要之是日常庸行,所指愈卑,用意愈切,固人人当以反省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出外奉事公卿,入门奉事父兄,有丧事不敢不勉尽我力,不要被酒困扰’了,这些对我有何困难呀?”

(一六)
子在川上,曰:“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”

逝,往义。舍同捨。或训止,然昼夜不止,不当言不止昼夜。不舍昼夜者,犹言昼夜皆然。年逝不停,如川流之长往。或说:本篇多有孔子晚年语,如凤鸟章,美玉章,九夷章,及此章,身不用,道不行,岁月如流,迟暮伤逝,盖伤道也。或说:自本章以下,多勉人进学之辞。此两说皆得之。宋儒以道体之说释此章,亦一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在川水之上,说:“去的就像这样呀!它不舍昼夜地向前。”

(一七)
子曰:“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
本章叹时人之薄于德而厚于色。或说:好色出于诚,人之好德,每不如好色之诚。又说:《史记》:“孔子居卫,灵公与夫人同车,使孔子为次乘,招摇市过之”,故有此言。今按:孔子此章所叹,古固如此,今亦同然,何必专于卫灵公而发。读《论语》,贵亲从人生实事上体会,不贵多于其他书籍牵说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我没有见过好德能像好色般的人呀。”

(一八)
子曰: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

篑,土笼。本章言学者当自强不息,则积久而终成。若半途而废,则前功尽弃。其止其进,皆在我,不在人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譬如堆一山,只一篑未成,停止了,这是我自己停止了的呀。譬如在平地,仅堆着一箦土,继续向前堆,这也是我自己在向前堆的呀。”

(一九)
子曰:“语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与!”

惰,懈怠义。本章承上章。然读者易于重视不惰二字,而忽了语之二字。盖答问多因其所疑,语则教其所未至。闻所语而不得于心,故惰。独颜子于孔子之言,触类旁通,心解力行,自然不懈。此见颜子之高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和他讲说了不怠懈的,只是颜回了吧!”

(二o)
子谓颜回,曰:“惜乎!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。”

子谓颜回句断,下曰字自为一句。本章乃颜渊既死而孔子惜之之辞。进止二字与上为山章同义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到颜渊,叹道:“可惜呀!我只见他向前,没见他停下呀!”

(二一)
子曰:“苗而不秀者有矣夫!秀而不实者有矣夫!”

谷始生曰苗,成穗为秀,成谷曰实。或说本章承上章,惜颜子。或说起下章,励学者。玩本章辞气,慨叹警惕,兼而有之。颜渊不幸短命,故有志者尤当学如不及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发了苗,没有结成穗的有了吧!结了穗,没有长成谷的有了吧!”

(二二)
子曰:“后生可畏,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。四十五十而无闻焉,斯亦不足畏也已!”

后生可畏:后生,指年少者,因其来日方长,前途无限,故可畏。
焉知来者之不如今:来者,今日之后生。今,今日之成人。就目前言,似后生不如成人。然他年后生长成,焉知其必不如今日之成人乎?后来居上,出类拔萃者,亦可有之。
四十五十而无闻:无闻有两解:一,无声闻于世。一,谓其无闻于道。今从前解。古人四十曰强仕,五十而爵,四十五十,乃德立名彰之时,故孔子据以为说。
本章警人及时勉学,而乐育英才之旨,亦可于此深味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年轻人是可畏的呀!哪知后一辈的将来定不如今天这一辈的呢?若到四十五十岁还没有令闻在世,那就不足畏的了。”

(二三)
子曰:“法语之言,能无从乎?改之为贵。巽与之言,能无说乎?绎之为贵。说而不绎,从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!”

法语之言:法,法则义。语,告诫义。谓人以法则告诫之辞正言相规。
巽与之言:巽,恭顺义。与,许与义。谓人以恭顺许与之辞婉言相劝。
绎之为贵:绎,寻绎义。人之于我,不以庄论,而以恭巽赞许之辞相诱导,我虽悦其言,贵能寻绎其言之微意所在。
本章见教在人而学在己。人纵善教,己不善学,则教者亦无如之何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别人用规则正言来告诫我,能不服从吗?但能真实改过才好呀!别人用恭顺婉辞来赞许我,能不喜悦吗?但能寻绎他言外微意才好呀!只知喜悦,不加寻绎,只表服从,不肯自改,那我就无奈他何了!”

(二四)
子曰:“主忠信,毋友不如己者,过则勿惮改。”

本章重出,已见学而篇。或曰:圣人随机立教,一事时或再言,弟子重师训,故复书而存之。

(二五)
子曰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

匹夫,犹谓独夫。或曰:夫妇相匹配,故分言则曰匹夫匹妇。三军虽众,其帅可夺而取。志则在己,故虽匹夫,若坚守其志,人不能夺。
自子在川上章起,至此十章,皆勉人为学,然学莫先于立志。有志则进,如逝川之不已。无志则止,如为山亏一篑。故凡学而卒为外物所夺,皆是无志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三军之众,可把它元帅夺了。匹夫立志,谁也夺不成。”

(二六)
子曰:“衣敝緼袍,与衣狐貉者立,而不耻者,其由也与!”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”子路终身诵之。子曰:“是道也,何足以臧?”
敝緼袍:敝,破坏义。緼,乱絮。古无木棉,袍皆以絮。絮之好者称绵,如今之丝绵。
狐貉:以狐貉之皮为裘,裘之贵者。
其由也与:《檀弓》,子路曰:“伤哉贫也,生无以为养,死无以为礼也。”《家语》:子路为亲负米。则衣敝緼袍乃实况,非设辞。
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:此《卫风·雄雉》之诗。忮,害义。嫉人之有而欲加以害伤之心也。求,贪义。耻己之无而欲求取于人。臧,善义。若能不忮不求,则何为而不善?
是道也,何足以臧:孔子引诗以美子路,子路终身诵之。是以一善沽沾自喜,将不复于道更求进,故孔子复言此以警之。或说:不忮不求以下当别为一章。今按:不忮不求,正承上敝组狐貉之对立来,分章则义不见,今不从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穿着破旧的绵絮袍,和穿狐裘的人同立在一起,能不感为耻辱的,只有由了吧!”“《诗经》上说不忮刻,不贪求,再有什么不好呀?”子路听了,从此常诵止此诗。先生说:“这样又何够算好呀。”

(二七)
子曰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
凋,凋伤义。凋在众木之后,曰后凋。春夏之交,众木茂盛,及至岁寒,尽归枯零。独有松柏,支持残局,重待阳和,所谓士穷见节义,世乱识忠臣。然松柏亦非不凋,但其凋在后,旧叶未谢,新叶已萌,虽凋若不凋。道之将废,虽圣贤不能回天而易命,然能守道,不与时俗同流,则其绪有传,其风有继。本章只一语,而义喻无穷,至今通俗皆知,诗人运用此章义者尤广。吾中华文化之历久常新,孔子此章所昭示,其影响尤为不小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要到岁寒,才知松柏的后凋呀!”

(二八)
子曰:“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”

知者不惑:知者明道达义,故能不为事物所惑。
仁者不忧:仁者悲天悯人,其心浑然与物同体,常能先天下之忧而忧,然其为忧,侧怛广大,无私虑私忧。
勇者不惧:勇者见义勇为,志道直前。
本章知仁勇三德,知以明之,仁以守之,勇以行之,皆达德。学者能以此自反而加体验,则此心广大高明,希圣希贤,自能循序日进矣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知者心无惑乱,仁者心无愁虑,勇者心无惧怕。”

(二九)
子曰:“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。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。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”

适道:适,往赴义。同一向学,或志不在道,如学以求禄之类。故可与共学,未必可与共适道。
立:强立不反义。知向道,亦有中途见夺者。
权:称物之锤名权。权然后知轻重。孟子曰:“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。嫂溺援之以手,权也。”《论语》曰:“立于礼”,然处非常变局,则待权其事之轻重,而后始得道义之正。但非义精仁熟者,亦不能权。借口适时达变,自谓能权,而或近于小人之无忌惮,故必能立乃始能权。
本章告人以进学之阶程,志学者可本此自省,亦当本此择友取益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说:“有人可和他共同向学,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向道。有人可和他共同向道,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强立不变。有人可和他共同强立不变,但未必可和他共同权衡轻重。”

(三O)
“唐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?室是远而。”子曰:“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”

唐棣之华,偏其反而:棣花有赤白两种,树高七八尺,其花初开相反,终乃合并。实大如李,六月中熟,可食。唐棣白色,华即花字。偏亦作翩,反或说当与翻同。翩翻,花摇动貌。
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:棣花翩翻摇动,似有情,实无情。诗人借以起兴,言我心摇摇,亦如棣花翩翻,非不相念于尔,但居室远隔,不易常亲耳。上四句是逸诗。
未之思也。夫何远之有:孔子引此逸诗而说之,谓实不思而已。若果思之,即近在我心,何远之有。
此章言好学,言求道,言思贤,言爱人,无指不可。中国诗妙在比兴,空灵活泼,义譬无方,读者可以随所求而各自得。而孔子之说此诗,可谓深而切,远而近矣。仁远乎哉,道不远人,思则得之,皆是也。此章罕譬而喻,神思绵邈,引人人胜,《论语》文章之妙,读者亦当深玩。本章旧与上章相连,宋朱子始为分章,今从之。

白话试译
《诗经》上说:“唐棣花开,翩啊翻啊地摇动着。我心岂不想念于你呀!但我们的居室相隔太远了!”先生说:“只是没有想念吧!真想念就近在心中,还有什么远的呢?”

乡党篇第十

(一)
孔子于乡党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者。其在宗庙朝廷,便便言,唯谨尔。
乡党:孔子生陬邑之昌平乡,后迁曲阜之阙里,亦称阙党。此称乡党,应兼两地言。
恂恂:温恭信实之貌。
似不能言:谦卑逊顺,不欲以己之贤知先人。乡党乃父兄宗族之所在,孔子居乡党,其容貌辞气如此。
宗庙朝廷:此指鲁国之宗庙朝廷。廷者平地,朝有治朝内朝,皆在平地,无堂阶,故称朝廷。
便便言:便便,辩也。或说:闲雅之貌。
唯谨尔:宗庙朝廷,大礼大政所在,有所言,不可不明而辩,惟当谨敬而已。
本篇记孔子居乡党,日常容色言动,以见道之无不在,而圣人之盛德,亦宛然在目矣。旧不分章,今依朱子分十七节。

白话试译
孔子在乡里间,其貌温恭谦逊,好像不能说话的一般。他在宗庙朝廷时,说话极明白,不含糊,只是极谨敕。

(二)
朝,与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。与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。君在,踧踖如也,与与如也。

朝:此言君未视朝之时。
侃侃:和乐貌。
誾誾:中正有诤貌。
君在:君视朝时。
踧踖:恭敬貌。
与与:犹徐徐也,威仪中适之貌。单言踧踖,若有不宁。单言与与,似近于慢。故合言之。
此一节记孔子在朝廷遇上接下之不同。
白话试译
孔子在朝廷,当他和下大夫交谈时,侃侃然和气而又欢乐。当他和上大夫交谈时,誾誾然中正而有诤辨。君视朝时,孔子恭恭敬敬,但又威仪中适。不紧张,也不弛懈。

(三)
君召使摈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。揖所与立,左右手,衣前后,檐如也。趋进,翼如也。宾退,必复命,曰:“宾不顾矣。”

使摈:摈亦作傧,国有宾客,使孔子迎之。
勃如:变色庄矜貌。
躩如:盘辟貌。盘辟,犹言盘旋盘散,谓如临深履危,举足戒惧,必择地始下,不如在平地之常步。或说:躩,速貌,不暇闲步也。此言
孔子作摈时,容貌行走,皆竦然见敬意。此统言之,下特言之。
揖所与立,左右手:所与立,谓同为傧者。傧或五人,或四人,或三人。揖左边人,则移其手向左,揖右边人,则移其手向右。或曰:下
言复命,则孔子必为上傧,其所与立者,但在左无在右。左右手,谓左其右手也。或说:本篇之辞,亦如记曲礼者然,非定记孔子某一时事。有为上摈,有为承摈,此兼记之。
衣前后。檐如也:摈者揖必倪其首,揖毕而仰,揖分左右,又兼倪仰,衣亦随之前后转摆。檐如,整貌。衣裳摆动而不乱。
趋进翼如:摈者从中庭进至阼阶,其间有数十步,不宜纾缓,故必趋。翼如,如鸟舒翼,言其端好。
宾不顾矣:君命上摈送宾,复命自宾已去。此惟上摈事。
此一节记孔子为君摈相之容。

白话试译
君召孔子使作摈相,孔子必变容庄敬,行路如脚下有戒惧般。对同立的其他摈相作揖,左边右边,挥张两手,衣服前后开动,整停不乱。由中庭趋进时,如鸟舒翼,(状态端好)。宾退了,必回复所命,说:“宾不再回头了。”

(四)
入公门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立不中门。行不履阈。过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摄齐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气似不息者。出降一等,逞颜色,怡怡如也。没阶,趋进,翼如也。复其位,跛躇如也。
公门:古者天子五门,诸侯三门。入公门,应指第一门库门言。
鞠躬如也:鞠躬,一说,曲身义。一说,当读为鞠穷,谨敬自敛之状。鞠穷踧踖皆双声复语。若言曲身,依文法不得再加一如字。今从后说。
如不容:公门高大,若不容,言其谨敬自敛之至。
立不中门:门两边立长木,谓之枨。中央竖短木,谓之闑。门以向堂为正,东为闑右,西为闑左。东西各有中。出入之法,主由闑右,宾由阑左。礼,士大夫出入君门由闑右。诸侯西一门常掩,谓之宾门。臣统于君,故出入亦由东门。君行出入始中门,非尊者皆偏近闑而行,以避尊者。立不中门,与下行不履闑互文避复,实亦谓行不中门。此中谓闑右之中。
行不履阈:阈,门限。行当跨限而过,若践其上,则污限,并将污跨者之衣。
过位:古礼,君每日在治朝与群臣揖见,此位即君在治朝所立之位。议论政事,则在路寝之朝。治朝退,适路寝,则治朝之位虚。群臣遇议政当入内朝,则过此位。过位必敬,故色勃如而足躩如。
其言似不足:谓同朝者或与语,不得不应,然答而不详,如不足。既过位,渐近君,故然。
摄齐升堂:此堂,路寝之堂。齐,裳下之缝。摄,抠也。将升堂,两手抠衣使去地一尺。恐蹑之,倾跌失容。
屏气似不息:屏,藏也。息,鼻息。犹今言屏着气,如不呼吸。
出降一等:降,下义。等,堂阶之级。此谓见君既毕,下堂降阶第一级时。
逞颜色:逞,放义。舒气解颜,故怡怡然和悦。
没阶,趋进:没,尽义。没阶,谓下尽诸级,至平地时。去君远,故徐趋而翼如。进,前义。凡有所去,皆可日进。此方自堂下退,向路
门而前。一本无进字。
复位:谓又过初入时所过君之空位。
此一节记孔子在朝之容。

白话试译
孔子跑进公门,必敛身谨敬,像那公门容不下他身子般。不在门中间立,亦不把脚踏门限上。行过国君所常立之位,容色必变,举足盘辟,若履危临深般,说话像不他身子般。牵衣升堂时,敛身屏气,像不呼吸般。待退下自堂,降堂阶一级,颜色便舒展了,怡怡然有和悦之容。走尽堂阶,下及平地,便疾步向前,像鸟张翼般,端好而开展。再过君位时,跛跛躇躇,又是一番起敬。

(五)
执圭,鞠躬如也,如不胜。上如揖,下如授,勃如战色,足蹜蹜如有循。享礼,有容色。私觌,愉愉如也。

执圭:圭,玉器。聘问邻国,执君之圭以为信。
如不胜:聘礼所执圭,长八寸,执轻如不胜其重,言敬谨之至。本篇三言鞠躬如也,一则曰如不容,再则曰屏气似不息,三则曰如不胜,皆形容其谨。
上如揖,下如授:执圭与心齐,上不过揖,下不过授。过高过卑,皆是不敬。
战色:战战兢兢之色,庄矜也。
蹜蹜如有循:蹜蹜,举足促狭,犹云举前曳踵,略举前趾,曳后跟而行,足不高离于地。如有循,如脚下有物,循之而前。
享礼:享者,聘后之礼,献物也。或皮马,或锦绣,或土产,罗列于庭,谓之庭实。或曰:礼与享为二事。礼谓主人以醴礼宾。既聘乃享,既享乃礼,既礼乃有私觌。
有容色:言和气满容。不复有勃战之色。
私觌:觌,见也。行聘享公礼已毕,使臣于他日赍己物见其所使之国君。
愉愉如:愉愉,颜色之和,又增于享礼时。
此节记孔子为其君聘邻国之礼。或曰:孔子仕鲁时,绝不见有朝聘往来之事,疑乃孔子尝言其礼当如此,而弟子记之,非记孔子之行聘。本篇如此例者尚有之,如上使摈一节,疑亦然。又说:孔子教弟子以礼,不徒言其义,又肄其容。子所雅言,诗书执礼,执礼即兼教弟子习礼。《史记》又云:“孔子适宋,与弟子习礼大树下。”由此言之,或是教弟子习礼而载之此篇。或说:使摈执圭二条,此定公十年齐聘鲁,鲁使孔子报聘。不见于《春秋》,孔子削之,并归女乐亦削之,嫌于暴己功,显君相之失。此两条所记容色,乃弟子从旁模拟,决非孔子教人语。
今按:以理断之,若后说为是。然谓《春秋》削去,则《左传》何亦不载,又不见他书称述,终可疑。

白话试译
孔子为聘使,执君之圭,敛着身,像不胜其重的样子。执圭在上,像和人作揖般,在下,像授物与人般。面色战战兢兢,两足像迈不开步,又像足下有物,循之而前般。及享礼时,便有容色了。神气开发,不再那么作战兢之态了。待作私人相见时,更是愉愉然,和颜满容了。

(六)
君子不以绀緅饰,红紫不以为亵服。当暑,袗絺绤,必表而出之。缁衣羔裘,素衣麂裘,黄衣狐裘。亵裘长,短右袂。必有寝衣,长一身又半。狐貉之厚以居。去丧无所不佩。非帷裳,必杀之。羔裘玄冠不以吊。吉月,必朝服而朝。
君子:此君子指孔子。改言君子者,上文各节记容貌,由中达外,非学养深者不能为。此节记冠服,人人易以取法,若非属一人之事。
绀緅饰:绀,紫玄之类。鲰,红缥之类。玄纁所以为祭服,故不以为饰。饰者,领与袖之边。
亵服:私居时所服。红紫非正色,私居尚所不服,则不用为正服可知。正色谓青赤白黑黄。青加黄为绿,赤加白为红,白加青为碧,黑加赤为紫,黄加黑为缁,皆间色。
袗絺绤:袗,单衣。葛之精者日絺,粗者日绤,当暑居家,可单衣絺绤。
必表而出之:表者上衣。古人冬衣裘,夏衣葛,在家不加上衣,出门必加。虽暑亦然。古本或作必表而出,无之字。或曰:之字当在而字上。
缁衣羔裘:衣,即上衣。古人服裘毛向外,外加上衣,当与裘之毛色相称,故缁衣之内宜羔裘,黑羊皮。素衣之内宜麂裘,麂,鹿子,色白。黄衣之内宜狐裘,狐色黄。缁衣朝服,素衣凶服,黄衣蜡祭之服,亦兵服。
亵裘长:亵裘,在家私居所穿。长,取其温煖。
短右袂:所以便作事。或说:两袂无一长一短之理,右字当读作又,又袂犹言手袂。短手袂,言两袂皆短。一说:卷右袂使短。
必有寝衣,长一身又半:一说:大被曰衾,寝衣,小卧被。一说:古人衣不连裳,仅在股以上。此言长一身又半者,顶以下踵以上谓之身,颈以下股以上亦谓之身,一身又半,亦及膝耳。寝衣殆如今之睡衣,或是孔子特制。又说:此句当移承上文当暑而言,或谓当移下在齐必有明衣布之上。今按:此言寝衣,下言坐褥,明与上文言衣裘有别,非错简。
狐貉之厚以居:居,坐义。以狐貉之皮为坐褥,取其毛之深,既温且厚,适体也。
去丧无所不佩:去,除也。佩,系于大带。名其器,则字从玉为佩。称其备人用,则字从人为佩。惟丧事则去饰去佩。
非帷裳必杀之:帷裳谓朝祭之服,其制用正幅布为之如帷。杀谓缝,帷裳腰有襞绩,旁无缝杀。其余裳当用缝杀,以二幅斜裁为四幅,宽头向下,狭头向上,缝之使合,上狭下广。意当时或有不用斜裁者,而孔子则必依古制斜裁。
羔裘玄冠不以吊:丧主素,吉主玄,吉凶异服。
吉月:吉,训善,亦可训始。吉月即始月,谓正月。月吉则为月之朔日。或说每月之朔,孔子必朝服而朝。
此节记孔子衣服之制。或曰:《乡党》一篇,乃孔氏之遗书,多杂记曲礼如此,非必专是孔子始如此。如此节言君子可证。或曰:《戴记》有与《论语》同者,乃剿之《论语》,非《论语》有所袭。孔子动作衣服有与众同者,亦有独焉者。门人记孔子所亲行而已,不得谓君子不指孔子。今按:后说得之。

白话试译
君子不把玄色纁色来作衣领与袖之边。不把红色紫色做日常私居之服。当暑天时,在室内穿葛单衣,但出外必加上衣。黑衣内用羔羊皮的裘,素衣用小鹿皮裘,黄衣用狐裘。在家私居时所穿之裘,较出门所穿者稍长,又把右袂裁短些。夜睡必有寝衣,其长过身一半,下及两膝。冬天把狐貉皮来做坐褥。除去在丧事中,大带上没有不佩一切备用的玉器的。除非朝祭用正幅的帷裳,其余所穿裳,总是开剪斜幅缝制的。吊丧不穿黑羔裘,不戴玄色冠。每年正月岁首,必穿着朝服上朝去。

(七)
齐,必有明衣,布。齐必变食。居必迁坐。

齐:或作斋,古人临祭之前必有斋。
明衣布:或说:明衣,衬身内衣。然不必斋时始衣。又说:明衣,浴衣。斋必沐浴,明衣浴竟所服。浴方竟,身未燥,故有浴衣,用布为
之,着之以待身燥。明者,犹明水明火,取其明洁义。
变食:改常食。不饮酒,不茹荤,如蒜韭之类。
迁坐:谓易常所居处。古人斋戒必居外寝,外寝称正寝,斋与疾皆居之。内寝又称燕寝,乃常居之处。

白话试译
遇斋戒时,必有特备的浴衣,用布为之。斋时必改变日常的食品,又改变日常的居处。

(八)
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食饐而餲,鱼馁而肉败,不食。色恶,不食。臭恶,不食。失饪,不食。不时,不食。割不正,不食。不得其酱,不食。肉虽多,不使胜食气。惟酒无量,不及乱。沽酒,市脯,不食。不撤姜食。不多食。祭于公,不宿肉。祭肉不出三日,出三日,不食之矣。食不语,寝不言。虽疏食、菜羹、瓜,祭,必齐如也。
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:食,饭也。牛羊鱼肉细切曰脍。厌,餍足义。不厌,不饱食也。孔子曰:“疏食饮水,乐在其中。”又曰:“士耻恶食,不足与议。”不因食脍之精细而特饱食。或说:食精则能养人,脍粗则能害人,故食脍不厌精细,谓以精细为善。今不从。
饐而餲:饐,食伤湿,馊臭也。餲,犹郁蒸之喝,食因久郁而味变。
鱼馁而肉败:鱼烂日馁,肉腐日败。
色恶:食失常色。
臭恶:变味也。
失饪:饪,烹调生熟之节。
不时:物非其时者不食。或说:食有常时。古人大夫以下,食惟朝夕二时。
割不正:古者先以割肉载于俎,食时自切之,略如今西餐法。其割截皆有一定,不正,谓不合割之常度。孔子以其失礼,故不食。汉以后既割之,又切之,始加烹调,非古制矣。或说:切肉不方不食,今不从。
不得其酱:食肉用酱,各有所宜,如鱼脍用芥酱之类,亦如今之西餐法。不得其酱,谓设酱不以所宜,与割不正皆以背礼故不食。
不使胜食气:食,音嗣,饭也。食肉多于饭气,则伤人。古食礼,牛羊鱼豕肠胃之肉皆盛于俎,醯醢之酱调味者盛于豆,正馔之外又设加馔,肉品特多,黍稷稻粱则设于簋,进食不宜偏胜。一说:气当读作饩,食饩犹云饭料。《说文》,气作既,小食也。今皆不从。
惟酒无量,不及乱:酒无限量,随己所能饮,以不及醉乱为度。
沽酒市脯不食:诗曰:“无酒酤我。”一宿之酒曰酤,沽与酤通,酒经一宿,非美者,亦可谓尚未成酒,故不食。脯,干肉。不自作而买于市,则不知何物之肉,故亦不食。酒当言饮,云不食,因脯并言也。
不撤姜食:撤,去义。食事既毕,诸食皆撤,而姜之在豆者独留,因姜有辛味而不熏,可以却倦,故不撤。今饭后进茶或咖啡,古昔无之,故独留姜。
不多食:此三字单承上姜食言。姜虽不撤,亦不多食。或说:自此以上,皆蒙齐必变食来,平常不必然。今不从。凡前所举,似不必齐时始然。后人于割不正不食,沽酒市脯不食之类,皆以昧于古今之变而不得其解,故疑为承斋事言之。
祭于公,不宿肉:谓助祭于君。凡助祭皆得赐肉,凡杀牲皆于临祭之日清晨行事。独天子诸侯之祭,其明日又再祭,谓之绎祭。绎祭毕始颁赐,则胙肉之来或已三日,不可再宿,故颁到即以分赐。
祭肉不出三日:此谓家祭之肉,皆于三日内颁赐,过此,肉或败,故不食。
食不语,寝不言:此处语言二字通用,谓食寝时不言语。
虽疏食菜羹瓜,祭,必齐如:疏食,粗食。古人以稗食为粗食。菜羹,以菜和米屑为羹。瓜,北方常用。有生食,有熟食。瓜字或本作必。古人临食,每品各出少许,置笾豆之间,以祭先代始为饮食之人,所以报功,不忘本。谓虽疏食菜羹瓜类,以祭则必斋如也。当孔子时,非贵品或不祭,而孔子临食,虽菲薄亦必祭,又必致其肃敬之容。齐,严敬貌。齐,繁体为齑,用于“严敬貌”意时同齑(斋)。——编者注
此一节记孔子饮食之节。

白话试译
吃饭不因饭米精便多吃了。食肉不因脍的细便多食了。饭食因湿伤变味,鱼烂了,肉腐了,都不吃。色变了,也不吃。味变了,也不吃。煮的生熟失度,也不吃。不当时的不吃。割的不照正规的不吃。调味之品不合适的不吃。案上肉品虽多,不使吃的分量胜过了五谷。只有酒,不加限制,不及醉而止。只做得一夜的酒,外面街市上卖的肉脯,都不吃。吃完了,姜碟仍留着不撤,但亦不多吃。若赴公家助祭,所得祭肉不过夜,便分颁于人了。自己家里的祭肉,不出三天,也必吃完分完,过了三天,便不吃了。食时寝时都不言语。即使是粗饭,菜汤,瓜类,临食前也必祭,而且必其貌肃恭,有敬意。

(九)
席不正,不坐。
不正,谓席有移动偏斜。临坐先正席,然后坐。此句孤出,于上下文皆不得其类,疑是错简,当在割不正不食句之下,如食不语连及寝不言之例。又说:古人坐席,天子五重,诸侯三重,大夫再重,南北向,以西为上,东西向,以南为上,此席之正。

白话试译
坐席没有端正,不坐。

(一O)
乡人饮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乡人傩,朝服而立于阼阶。

乡人饮酒:此即古者乡饮酒之礼。此礼之行,约分四事。一,三年宾贤能。二,乡大夫饮国中贤者。三,卅长习射饮酒。四,党正蜡祭饮酒。此节所记,当属蜡祭,主于敬老。
杖者出。斯出矣:杖者,老人也。古制,五十杖于家,六十杖于乡。蜡祭饮酒,必序齿位,然及其礼末,则以醉为度。子贡观于蜡,曰:“一国之人皆若狂”是也。孔子与于蜡祭,年当不及六十,杖者出即随之,不与众皆醉。
乡人傩:傩者,古人驱逐疫鬼,(兼及无主之殇鬼)而祭之于道上。
朝服而立于阼阶:阼阶,东阶。或说:乡人驱鬼,恐惊先祖之神,故朝服而立于庙之阼阶,俾神依己而安。或说:此亦孔子敬其乡党群众之意。盖傩者为一乡傩,是亦为我傩。为我傩,斯我为主,立于阼阶,主人位。

此一节记孔子居乡事。

白话试译
乡人饮酒,待老人持杖者离席,也就离席了。逢乡人行傩礼驱鬼,便穿上朝服,立在家庙的东阶上。

(一一)
问人于他邦,再拜而送之。康子馈药,拜而受之,曰:“丘未达,不敢尝。”

问人于他邦:孔子周游列国,皆交其名卿大夫。问者问候。古问人必以物。
再拜而送之:拜送使者,如拜所问候之人。再拜者,以手据地,首俯而不至手,如是者再,为再拜。使者不答拜。
康子馈药:馈,饷也。康子馈药致问。
拜而受之:凡言拜,只是一拜。孔子既能拜而受,见不在疾时,是康子所馈药,殆如今之丸散补剂,乃通用之品。
未达,不敢尝:赐食物,遇可尝,当先尝,示郑重其人之赐。今告使者,未达药性,故不尝,亦谨笃之表示。

此一节记孔子与人交之诚意。

白话试译
孔子使使者向他邦友人问好,必再拜而送之。季康子送药品来问候,孔子拜而受之。告使者道:我还不知道那药性,暂时不尝了。

(一二)
厩焚,子退朝,曰:“伤人乎?”不问马。

厩:养马之处。或说是国厩,或说是孔子家私厩。
子退朝:孔子从朝退至家,始知家厩焚烧,急问伤人乎?
不问马:此三字,乃门人记者加之。

白话试译
孔子家里的马房被烧了,孔子退朝回来,知道了此事急问“伤人了吗?”但没有问到马。

(一三)
君赐食,必正席先尝之。君赐腥,必熟而荐之。君赐生,必畜之。侍食于君,君祭先饭。疾,君视之,东首,加朝服拖绅。君命召,不俟驾行矣。
正席先尝:敬君之惠。
腥必熟而荐之:腥,生肉。荐,荐于先祖。熟而先以荐,郑重君赐。
生必畜之:君赐生物.不欲无故杀之。
君祭先饭:古者临食之前必祭。君赐食则不祭。于君祭时先自食饭,若为君尝食然,亦表敬意。
东首:古制室中尊西,君入室,背西面东,病者首在东卧,正面对于君。
加朝服拖绅:拖,曳也。绅,大带。卧病不能着衣束带,故加朝服于身,又引大带于上。
不俟驾行矣:逢君命之召,即徒行而出,俟车已驾,随至,始乘。

此一节记孔子事君之礼。

白话试译
君赐食物,必正了席位先尝它。君赐腥的,必煮熟后先荐奉于祖先。君赐活的,必养着。侍奉国君同食,在君祭时,便先自吃饭了。遇疾病,君来问视,头着在东边卧,身上加披朝服,还拖上一条大带。君有命来召,不待仆者驾车,径就徒步先行了。

(一四)
入太庙,每事问。

按:此条重出。孔子入太庙,未必仅一次,岂每人必每事而问乎?下一条朋友死,亦偶有此事,而记者收入本篇,则疑若常有之事。此皆贵乎学者之善读。

白话试译
先生走进太庙,遇见每件事,他都要问。

(一五)
朋友死,无所归,曰:“于我殡。”朋友之馈,虽车马,非祭肉不拜。

无所归:无亲属可归。
曰。于我殡:死者殓在棺,暂停宅内以待葬,其柩名曰殡,谓以宾遇之。《礼记·檀弓》:“宾客至,无所馆,夫子曰:‘生于我乎馆,死于我乎殡。’”此与本节所记当属一事。《檀弓》曰:“宾客”,言其来自他乡。本节言:“朋友”,言其与孔子有素。当是其人病危,孔子呼而馆之,谓病中馆我处,死亦殡我处。本节特记所重,故单言“于我殡”。然先言死无所归,则若其人已死,已殓,乃呼其柩而殡之,此决无之事。后人乃疑孔子任其殡资,就其所在殡之,不迎于家,然又与“于我乎”三字不合。故知本节文略,必连《檀弓》兼释乃得。此必实
有其事,而事出偶然,非孔子时时作此言。《檀弓》所记,若不兼本节合释,亦复难通。读古书,有不可拘而释之者,如此类皆是。此见孔子于朋友,仁至而义尽,然亦非如后世任侠好行其德之比。
非祭肉不拜:朋友有通财之义,故虽车马之重可不拜。惟馈祭肉则拜者,敬其祖考,同若己亲。
此一节记孔子交友之义。

白话试译
有朋友将死,其人没有归处,先生迎之来,说:“病中在我处寄居,死了在我处停柩吧!”朋友有馈送,除了祭肉,虽是车马贵物,先生受赠都不拜。

(一六)
寝不尸,居不容。见齐衰者,虽狎必变。见冕者与瞽者,虽亵必以貌。凶服者式之。式负版者。有盛馔,必变色而作。迅雷风烈必变。
寝不尸:不舒布四体偃卧如死人。此非恶其类死者,乃恶夫惰慢之气之肆而不知戒。
居不容:一说:不为仪容,申申夭夭,亦自然。一说:容字当作客,谓不庄敬如作客。今从后解。
见齐衰者,虽狎必变:狎,谓素亲狎者。变谓改容,致哀戚者以同情。
见冕者与瞽者,虽亵必以貌:亵,一说于燕私时见,一说卑亵
义。以貌,一说:以礼貌也。又一说:必变与以貌,辞有轻重。亲狎者当重,故曰必变。卑亵者可轻,故曰以貌。今从后说。此两语先见《子罕》篇。据本节上下文连读,知冕当作絻,亦指丧服。
凶服者式之:凶服,有丧者之服。式,车前横木。乘者立车上,有所敬,俯而凭之曰式。式凶服,哀有丧。
式负版者:负版,一说:谓负邦国之版图。式之,重户籍民数。或说:负版疑当作负贩,承上凶服者式之言,谓其人虽负贩之贱亦式之。语法参次递下。若分作两事,当曰式凶服者,式负版者,作平列语始得。又一说:版者,哀服之领,惟三年丧之衰,乃有此领,故负版乃丧服之最重者。果如所说,凶服可以兼负版,不烦重句。以虽狎必变,虽亵必以貌例之,当从第二说。
有盛馔,必变色而作:作,起义。主人设盛馔,见其对客礼重,故必于坐起身以敬主人,非为馔也。
迅雷风烈:迅,疾义。烈,猛义。必变,所以敬天意之非常。
此一节见孔子容貌之变。

白话试译
寝卧时,不直挺着四肢像个尸。居家时,不过为容仪像作客。见有穿丧服的,虽是平素亲狎之人,也必变容色志哀悼。见戴绕的和瞽者,虽是卑亵之人,也必在容貌上志不安。路遇凶服的人,虽负贩之贱,也必凭轼表敬意。宴会有盛馔,必从席上变色起身。遇疾雷猛风,必变色表不安。

(一七)
升车,必正立执绥。车中不内顾,不疾言,不亲指。

执绥:绥,挽以升车之索。必正立执绥以升,所以为安。
不内顾。不疾言,不亲指:内顾,言回视。疾言,乃高声。亲指,两手亲有所指。或说:亲字无解。曲礼:车上不妄指,亲疑妄字误。此
三者易于使人见而生疑,故不为。

此一节记孔子升车之容。

白话试译
升车时,必正立着,两手把执那绳子才上去。在车上,不回着头看,不高声说话,不举起两手来东西指点。

(一八)
色斯举矣,翔而后集。曰:“山梁雌雉!时哉!时哉!”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

色斯举矣:举,起义。言鸟见人颜色不善,或四围色势有异,即举身飞去。
翔而后集:翔,其飞回旋。集,鸟止于木之义。言鸟之将集,必回翔审顾而后下。此两句殆亦逸诗。此下孔子赞雉,引此以明时哉之义。雉飞仅能竦翅直前,径落草中,不能运翅回翔,然其警觉见几,则与诗辞所咏无殊。
曰:山梁雌雉。时哉时哉:曰:孔子叹也。梁,水上架木作渡。孔子路见一雌雉在山梁之上,神态闲适,因叹曰:时哉时哉!虽雉之微,尚能知时,在此僻所,逍遥自得,叹人或不能然也。
子路共之:共字或作拱。子路闻孔子赞叹此雉,竦手上拱作敬意。或说:共,同众星共之,方向义。或说:共作供。子路闻孔子美之,投粮以供。
三嗅而作:嗅,本作臭,当是昊字,从目从犬,乃犬视貌。借作鸟之惊视。雉见子路上拱其手,疑将篡己,遂三昊而起飞。言三昊者,惊疑之甚,此即所谓见几而作。或说:子路投以粮,雉三嗅之,不敢食而起飞。
此章实千古妙文,而《论语》编者置此于《乡党》篇末,更见深义。孔子一生,车辙马迹环于中国,行止久速,无不得乎时中。而终老死于阙里。其处乡党,言行卧起,饮食衣着,一切以礼自守,可谓谨慎之至,不苟且,不卤莽之至。学者试取庄子《逍遥游》《人间世》与此对读,可见圣人之学养意境,至平实,至深细,较之庄生想像,逖乎远矣。然犹疑若琐屑而拘泥。得此一章,画龙点睛,竟体灵活,真可谓神而化之也。
又按:此章异解极多,姑参众说,解之如此,读者如有疑,可自寻众说。
又按:《论语》之编辑,非成于一时。自此以前十篇为上论,终之以《乡党》篇,为第一次之结集,下论十篇为续编。此篇本不分章,今依朱子分为十七节,而最后别加山梁雌雉一章,亦犹下论末《尧曰》篇不分章,最后亦加不知礼不知命不知言一章。《乡党》篇汇记孔子平日之动容周旋,与其饮食衣服之细,《尧曰》篇则总述孔子之道统与其抱负。雌雉章见孔子一生之行止久速,不知礼章则孔子一生学问纲领所在。

白话试译
只见人们有少许颜色不善,便一举身飞了。在空中回翔再四,瞻视详审,才再飞下安集。先生说:“不见山梁上那雌雉吗!它也懂得时宜呀!懂得时宜呀!”子路听了,起敬拱手,那雌雉转睛三惊视,张翅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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